她看过戏,但不是梨园里的戏,而是村子里由村民自行演出的木偶戏。
山间多无趣,她除了能欺负欺负比她弱的山精野怪,被比她强的妖撵得满山跑,最后挂在琅玕化形的树上狐假虎威震慑走它们外,最喜欢的便是远村的村民举办的礼仙大会。
她从精怪口中得知,这场礼仙大会是为了颂扬琅玕,他曾在山崩时救过这群村民的祖先。
据说那日,天漫碧霞,远处久散不去的残日如金蛇狂舞。
他们在欣赏着这天生异象时,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声,然后便是山崩地裂,泥石滑落的浩大劫难,众人以为无处可逃,必死无疑之时,凤鸣响起,一个银发仙人立在险峻岩石上,轻轻挥袖,他们便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全村一百八十口人全在涓涓的溪流旁,无一人受伤。
自此以后,一代又一代的村民皆会在山口举办的礼仙大会上用木偶戏演当时的场景,并将琅玕供奉为仙人。
她在树上望着热闹场景,瞧得津津有味,回去便问了琅玕有没有这件事。
他却发现她险些跑出山的事,将她关进木屋结界里,锁了她七日才将她放出来,并耳提立命再三嘱咐她不能出山。
她满口答应,只好奇地继续询问村民所说的是不是真事?
琅玕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吾是妖,不是仙,更不会救人”后便化形修炼去了。
其实,对他的话,她一直嗤之以鼻,毕竟他若不会救人,为什么会救下自己。
轻叩门扉声让谢朝蘅从回忆中抽离,她抬眼,径直对上奚欲苏静静望着她的霁青双眸。
他微微歪头,见她望来,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轻颤,他轻笑了声,有些促狭道:“谢姑娘,这种时候,你竟然也能走神?”
他话语中听着并无恶意,谢朝蘅心中却浮现几分烦躁。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喜欢自己沉溺于过往。
更何况如今一门之隔外就有一只大妖,都火烧眉毛了,如他所言,自己竟然还能走了神。
她掐了掐右手指腹,划出一道血口,疼痛感让她思绪清醒,她一字一句道:“奚公子,若我们不幸行踪暴露,与那大妖交手我再出现这种状况,不用管我。”
奚欲苏定定瞧她一眼,没再多言,只转过头:“如你所愿。”
“谢……”她尚未说完,便见奚欲苏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抵在唇间,示意她闭嘴。
下一刻,“哒哒哒”有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与此同时,屋外渐渐亮起了微弱的皎洁光亮。
一个女子提着衣裙,步履匆匆,踏碎满地的寒冷月光。
“下一幕戏开场了。”奚欲苏低声道。
谢朝蘅眯眸,解了窥妖符的效果。
啼娟似乎并不热衷于杀人,反而非要再次重演过去的事。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越了解她的过去,越能寻到她的弱点,也就能想尽办法克制她。
所以,这场戏,还得好好看。
夜色朦胧,点星如灯,只见袭香绕过游廊,沉着脸,一步步慢慢走到荷花池旁。
入了秋,粉花绿叶早已枯黄,啼娟却不觉,裸着雪白的足,哼着歌,在泛着寒凉的水面轻轻晃悠。
“为什么?”
袭香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怨恨,但又像期待着她的解释,“你明明知道,我钟情于钱公子,为什么要抢我的人?”
“你的人?”啼娟慢慢起身,转过头,艳丽的脸上不施一点粉黛,只迫近袭香,看着她略无措的神情,笑道,“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为什么?”
袭香质问,声音喑哑,近乎祈求道,“啼娟姐姐,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争他?”
“他已经和我有了枕第之欢。”啼娟嗤笑了一声,面上罕见出现了一丝凉薄的意味,“这样,你都愿意接盘吗?”
袭香神色难堪一瞬,不过很快消失,她点头:“我愿意,我爱他,我愿意的。”
“爱?”
啼娟哼笑一声,道,“自从我进了媚香坊,你的胭脂,首饰,衣衫全是我用完给你的,没想到,连男人,你都要捡我剩下的。”
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神情,啼娟从袖中掏出折叠的纸张递了过去。
袭香颤着手接过泛黄的纸页,打开,目光凝固,不可置信抬眼:“我的卖身契,怎么可能?主事怎么可能会放手?”
“怎么不会。”啼娟轻巧道,“我只与钱公子提了提,他便给了我银子,还去同主事开口,很快便要了过来。”
她转过身,道:“我已经厌烦了和你装好姐妹的日子,所以你快滚吧。”
袭香收紧了手,指节被攥得发白,半晌,她喉间挤出冷笑,道:“谁用你可怜我!”
啼娟偏过头,还想说话,却倏然顿住,袭香望着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怨毒,只见她抬起手,就要撕碎了手中的卖身契。
啼娟一怔,出手刚要阻拦她,不料下一刻,肩部被狠狠一推,她踉跄几步,毫无防备地栽进了荷花池里。
刺骨的水浸入口鼻,啼娟挣扎着,出手刚攀在岸边,手上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她痛得缩回手,涌出的血被水晕开。
她在水中抬眼,荡漾的水面让跪在岸边的袭香面容更加扭曲,她双手抱着一个大石头,疯狂地往岸沿砸,血沫溅在她脸上,她形作癫狂,咬着牙,满腹恨意道:“去死去死去死!”
啼娟闭眸,收回欲再次伸出的手,不再挣扎,任卷动的暗流带她沉入池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