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紧锁着眉,沈将行干脆放下账本,他只在初一那日去过霍家,从前对霍郁的接触也不是太多,但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霍郁是个磊落坦荡之人,霍郁之死他心中也感慨万千。
“你可听说过...殉节?”
沈将行思量了许久,斟酌着用词,听他这么说,原本还半个身子靠着桌边的沈听荷立马坐正了。
“不可能。”她立马打断,双眼紧紧盯着沈将行,嘴上虽是否认,眉头却皱得比方才更深。
“可霍夫人这般...况且,能获得旌表声望之事,眼下怕是沈霍两家,都最需要的。”
妇人殉节,一直是被称道之事,因殉节而举家得道升天的人家不在少数,只需牺牲一个女儿,便能获得富贵,获得声望,而如今,霍家飘摇,沈家落寞....
无数念头绕在心中,沈听荷越想越惊,但她还是说道:“哪有未过门也殉节的,况且霍家现在一言一行,全城百姓看着,这么做也不怕被人议论。”
“听荷,古往今来,女子艰难...”
沈将行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话头,他没再说下去,但沈听荷明白了他的意思。
出将入相的是男子,当家做主的也是男子,没人听得到高墙深院中女人的呐喊,她们发不出声音。
会有人议论吗?会,但他们得到的更多,会有人反对吗?会,但都无关紧要。
“...不可能,霍伯母一定是察觉到大伯母想退亲,才同大伯母置气的...不可能...”
沈听荷再次否认,声音低低的,好似在劝服自己,见她神色痛苦,沈将行心中也没来由的愧疚。
沈听荷一只手垂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桌边,都紧紧攒成拳,屋里炭火足,她却冷得直发抖,内心不停否认,万般结果,只求大姐能得最好。
沈将行有些后悔同她说这些了,伸手想握住她,却在此时,被门外一声通传打断。
“霍夫人来访,老夫人请诸位到前厅去。”
门外话音刚落,沈听荷便像受惊一般立马站了起来,只一瞬,她便迅速跑出门,抓着那来通传的丫鬟。
“大姐可有回来?”
“大姑娘在呢。”那丫鬟被突然出现的沈听荷吓了一跳。
“现下行到何处?”
“刚过垂花前门。”
小丫鬟话音刚落,沈听荷便从院中跑了出去,直往前门的方向,沈将行跟在后面,一下子便落了好几步。
冬天衣物厚重,小径两旁是刚被扫过的积雪,青石板上又湿又划,寒风从耳畔划过,沈听荷几次踩到裙摆险些摔倒。
她太急了,她要赶在大姐进前厅前拦住她,一路跑来,心跳如雷,血液都在沸腾,身上的斗篷何时落下沈听荷都没发现。
穿过几道回廊,再穿过前方月门,前院就到了,沈听荷远远就看到跟在霍夫人身后的沈闻樱,她不管不顾,冲上前便拉过大姐。
走在前方的霍夫人被动静吸引,回头看来,见沈听荷把沈闻樱护在身后,恶狠狠瞪着自己。
“四姑娘是有什么话要对你大姐说的?”
沈听荷没理会霍夫人的问话,拉着沈闻樱就要走。
“大姐,跟我走。”
沈闻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沈听荷晃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看妹妹又看看霍夫人,霍夫人没阻拦,全然不把沈听荷放眼里,她转身便朝前厅走去。
沈听荷将姐姐拉到湖边有树干遮挡的地方,先是上上下下将沈闻樱检查了个遍,确保她身上没有伤才放心。
“这是怎么了?”
沈闻樱疑惑开口,不知道向来温婉知礼的妹妹会这般着急。
“你不能去前厅,他们定是要逼你殉节,我有些认识的人,她有门路能送你出城。”
沈听荷没时间同她把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只能急急把自己的计划给沈闻樱说,她说完便转身要拉着沈闻樱走,沈闻樱却站在原地不动。
身后之人像块石头拉扯不动,沈听荷疑惑回头,眼神中满是急切。
望着多日不见的妹妹,沈闻樱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自小沈听荷便与她亲近,走哪跟哪,自己读书识字的年纪时,沈听荷还小小一个,一见着自己便往怀里钻。
她在霍家那几日,与其说是留宿,不如说是被看管,每夜,她都假装没听到门外落锁的声音。一个人坐在床榻边,有时想想霍郁,有时想想母亲,有时又想想家中姊妹们在做什么,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大姐,快走啊,没时间了。”
沈听荷再次要拉着沈闻樱离开,这次沈闻樱却紧紧拽住她。
“我们听荷,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沈闻樱眉眼带笑,看着沈听荷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笑得温柔,像幼时将妹妹们抱在怀中哄一般,沈听荷瞧着,却只觉刺眼,她再次转身想拉着沈闻樱走。
“大姐姐只管好好的,我生老病死你可得一一瞧着,所以,你得快些同我…”
“霍伯母早已找过祖母…”
沈闻樱打断沈听荷的话,连带着,松开了一直被沈听荷紧紧扣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