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一夜间挂起了丧,檐下三寸连着积雪,苍茫一片。年初一,本是各家团聚的日子,京中勋贵却都往一个方向赶。
霍氏族亲、沈家众人都帮着操办,沈闻樱更是一夜没睡,换了身孝服便陪着霍夫人守灵。
昨夜从宫里出来后,霍夫人说,两家早已过了庚帖下了聘,明面上沈闻樱也算半个霍家人了,更何况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个脆弱的寡母,霍夫人希望她作为霍家人共同主持丧事。
沈闻樱没多想,出于对霍郁的情意,她没同家中商量,当下便应承下来,好在沈老夫人今日见了她一身素白,没多说什么,杨氏虽有些不满,却也只能悉数咽下。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霍府,因着这场丧事竟热闹了起来,前院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关系亲近些的,还会上前对着霍夫人安慰几句。
沈闻樱就这么静静跪在边上,时而同人交谈几句,时而又往燃烧的火盆里添些纸钱,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光暗暗的。
沈听荷姐妹几人被领着上了香,便一直在后院帮些能帮上的忙,一上午下来,竟也没怎么歇。
午饭过后人就少了些,沈闻樱搀着霍夫人往后院来,半个身子倚在沈闻樱身上,看着十分虚弱。
杨氏见了,便立马迎上前,一副关切的模样。
“多谢亲家带着几个孩子来帮我,若是没你们,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霍夫人强撑着精神,向迎来的杨氏道谢,说完又转头向几姐妹点头致意。
“这是哪的话,两家来往这么多年,作为亲朋旧友,自然是要帮的。”
杨氏没应下亲家这个称呼,她向来是个眼界浅的,她话才说完,姐妹几人都朝她看去。
霍夫人也听出她的意有所指,深深看了眼杨氏,没接这话。
“我有些累了,待会还有得忙,闻樱也陪了我一上午,我带着她便先去休整休整。”
霍夫人只轻笑了声,继而话锋一转带了别的话题,说完后,她又拍拍亲切地沈闻樱扶在她臂弯的手。
杨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好拦着不让人去休息,这点脑子她还算有,最后只能赔着笑,看自己女儿被带走。
她心口直慌,瞧着沈闻樱跟着霍夫人进了房,杨氏眉头皱得更深。可有些话,还是需得再找好时机才能开口。
等到日落,在霍家忙了一天的沈家几人先行回了府,眼见天色越来越晚,沈闻樱却还未归家。
这几日气氛都有些沉重,前厅里的一时没人说话,沈家人围坐在桌前,却都食不知味,唯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些声响。
等饭都快吃完了,霍家遣来的下人才来报,说是丧事还有得几日要忙,便做主让沈闻樱在霍府暂且住下了。
下人话音刚落,杨氏立马变了脸色,将筷子一摔便打算开口,但她话到嘴边,却被老太太抢了先。
“知道了,下去吧。”
老太太斜了眼来报信之人,冷静开口,多的一句也没有。
在桌上的三姐妹,眼神纷纷在大伯母和祖母间来回转,白日里杨氏和霍夫人的话她们可也都听得清楚,晚上霍夫人这一出,很难不猜是在较劲。
本来一顿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现下即便是有人还想吃,也没人敢动筷了。
沉默了会儿,老太太大手一挥便让众人散了,杨氏见状追着老夫人而去,沈听荷放了碗便也离开了前厅。
下了两日的雪到今夜才停,稀稀拉拉散了些星子在天幕上,沈听荷刚走出游廊,乌云散开,月光便照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感觉又高又远,仿佛一个无底深渊在同自己凝视,她看了会儿,只觉自己要被吸进去一般,沈听荷驻足看了会,越看越晃人,便打算走了。
转头之际,余光却瞄到一尾亮光从天际划过,沈听荷迅速回头,是流星,转瞬间便从天际飞过,快得沈听荷的目光只抓住它长长的尾巴。
看着亮光消失的方向,沈听荷有些出神,沈见星这时恰巧也从后方走出来。
“霍家伯母这是在较什么劲儿,那么多族亲帮忙,却非要将大姐留下。”
沈见星嘟嘟囔囔走到沈听荷边上。
“刚失去那么多亲人,或许也是想要个贴心的陪着吧。”
沈听荷心里其实也疑惑,但她还是挑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回话。
两人一并往后院去,沈见星继续说着,沈听荷又回头看了眼方才流星划过的那片天,这才提步离开。
“若她并非那么想,那她儿子都死了,还巴着大姐不放,难不成还想让大姐嫁个死人不成。”
沈见星想到什么便说了,沈听荷被吓得连忙拉住她衣袖,沈见星这才后知后觉,忙捂住自己的嘴。
霍家的丧事到第四日,前来祭奠的人才少了些,甚至城中有百姓听闻,也纷纷前来。
他们进不去霍府,便将所带祭品放在门前,有糕点,有香钱,甚至还能见到一两只鸡鸭,沈听荷从前门过的时候,看着两侧前来祭拜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寻常百姓因着各地战乱,日子本就艰难,如今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天子不仁,至这些上阵搏杀的将士于不顾,可百姓却是看得清楚,甘愿拿出最珍贵之物,送英雄一程。
外敌来犯,将士西去,民怨四起,这一场丧搅动着上上下下的人心,没多久,上京东北方天坠奔星,一整个村子都被烧了的消息传到京城。
百姓叫好,称其是天降神罚,罚那不作为的君主,天子惊慌,怕其扰乱他的长生大业,忙找来司天台连夜商议。
如此一来,百姓便把来霍府门前祭拜当成是抗议王权的利器,霍家大门前跪拜之人更多了起来,霍夫人忙着处理家事,又得安抚前来祭奠的百姓,这下更是有理由拘着沈闻樱不让回家。
一连几天,杨氏见不着女儿,便在房中摔摔打打,这动静都传到半夏苑了,更何况是老夫人那边,但老夫人岿然不动,全然没有要过问的意思。
“你说,霍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即便帮忙也没有不让大姐回家的道理。”
沈将行今日刚好在沈听荷屋里,他在边上给她说这几日不在时,粥棚那边的情况,但她根本没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