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谢文鸳在一片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艰难醒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太学学舍那熟悉的青灰帐顶,而是极为精致繁复的月白色织锦帐幔,上面用银线绣着连绵优雅的杨花花纹,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尚书府他的卧房?
稍一思索,太阳穴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喉咙更是干涩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般难受。
他蹙紧眉头,忍着不适,勉强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对着门外沙哑地唤道:
“来人……”
声音出口,竟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还带着明显的痛苦之色。
守在门外的侍女早已备好了温水和解酒汤,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前,恭敬地行礼:
“公子,您醒了。”
谢文鸳轻轻颔首,忍受着喉间的干痛和脑袋的阵阵抽痛,只吐出简洁的两个字:“更衣。”
他在侍女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扶着床沿站起身。阳光透过窗棂,刺得他眼睛微微不适。他闭目缓了一瞬,才复又睁开,声音依旧沙哑:“什么时辰了?”
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连忙恭敬回答:“回公子,已是辰时了。”
那丫鬟极有眼色,见自家公子脸色不佳,又主动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小心:“老爷……知道您昨晚饮酒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今日下朝回来得早,此刻正在正厅等着您呢。”
谢文鸳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他并未多言,只是任由侍女为他更衣洗漱,准备去给父亲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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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鸳踏入正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高悬于上方、御笔亲书的“敕造”二字牌匾,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的权势与圣眷。厅内布置典雅庄重,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檀香气息。
堂中央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桌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深色常服的中年男子。他墨发梳得一丝不苟,却仍能窥见几缕银丝藏于其间,眼角镌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岁月沉淀下的儒雅与威严。面容与谢文鸳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成熟冷峻,此刻正手持一卷书册,神情平静地看着踏入厅中的儿子。
谢文鸳敛去所有情绪,上前几步,依足礼数,对着案后的父亲躬身拱手,声音因宿醉依旧有些低哑,语气疏离而恭敬:
“问尚书大人安。”
上座的谢轩正执起茶盏,欲饮未饮,听到儿子这句疏离至极的“问尚书大人安”,俊朗的眉眼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皱。他搁下茶具,白玉般的指尖与细腻的瓷壁轻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臭小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亲昵调侃,“许久不归家,一回来就跟你老子摆这套官样文章?”
他微微向前倾身,似乎要穿透谢文鸳:“怎么?在外面野久了,连自己老子都不认得了?”
下次切不可如此饮酒了,今日竟然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不敢”谢文鸳目光一敛,终于从干涩口中讲出二字“父亲。”
谢轩听到儿子那声干涩迟疑的“父亲”,拧紧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周身那略显锐利的气势终究是缓和了些许。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文鸳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这孩子竟已长得同自己一般高了,只是身形依旧显得有些单薄,脸色在晨光下也透着几分宿醉后的苍白。想到他自幼离家的境遇和如今在宫中的如履薄冰,谢轩心中那点因疏远而生的不悦,终究化作了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手,似乎想如寻常父亲那般拍拍儿子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只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波动从未发生:
“还未用过早饭吧。”他转身,率先向偏厅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偏厅已经备好了,走吧。”
人于偏厅桌前落座,下人立刻安静有序地开始布菜。早膳并不铺张,几碟清爽的酱瓜、笋丝、腐乳围着一罐冒着热气的白粥。
谢轩执起银箸,并未立刻用餐,而是看向对面的儿子,语气平稳地开口,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怀:
“你昨日饮了酒,脾胃正虚,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吃些清淡的温粥小菜为好,免得克化不动,反而难受。”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接下来的安排,语气依旧平常:
“稍后用完膳,若是精神尚可,便随我一同去赴陈国公府的赏梅宴吧。”他目光扫过谢文鸳略显苍白的脸,补充道,“既是回了家,也别总一个人闷在屋里,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也好。”
谢文鸳并未立刻答话,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眸,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的白粥。过了良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因宿醉和嘶哑而显得格外破碎无力:
“我不想去。”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疲惫和抗拒。他几乎能猜到那赏梅宴的性质,无非是各家借着由头让年轻子弟相看,为日后联姻铺路。他对此毫无兴趣,甚至感到厌烦。
下人已经安静地布好了菜,精致的碗碟摆放在他面前,他却连动筷的欲望都没有。
谢轩沉默了一瞬,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消极抵抗的模样,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凝滞。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拿起银箸,淡淡说了一句:
“食不言,寝不语。”
待谢文鸳勉强用完半碗粥,放下银箸时,谢轩也随即扔下了手中的筷子。银箸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死寂。
谢轩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谢文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反了你了!”
“那丫头都死了这么久了!”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与不解,“你还要为她置气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