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本站设为首页
收藏青涩中文

青涩中文

首页 书架
字:
背景色: 关灯 护眼
首页 > 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归郎 > 水巷暗涌

水巷暗涌(1 / 2)

 五日期限未至,陈公馆西角的小书房成了李锦仪临时的据点。这原是堆杂的耳室,桌椅粗笨,唯有一扇窄窗对着墙根丛生的杂草与灰苔。尘埃与旧书霉变的气息常年盘踞,混入李锦仪肩伤药膏的清苦味,形成一种带着伤痕印记的领地感。

窗外天光移过晌午,斜切在摊开的账簿上,纸张泛着陈旧的微黄。李锦仪端坐于硬木椅,肩胛深处不时传来钝痛,如隐伏的刺。他执笔如剑,墨迹在竖栏间利落划过,黑亮如铁。左侧垒起的旧账已处理过半,批注精准:

“虚报损耗,吞洋元七百八十三,扣罚三月薪俸,革职追缴。”

“私贩烟土夹带皮具十六箱,单据后附,移交法办。”

“仓耗棉纱短缺三千斤,火油五十六桶,责三日内具情呈报,逾时追赔九成。”

笔锋力透纸背,凿穿纸页下的龌龊。门无声开了条缝,王妈端着黑漆托盘探进半张脸:一碗飘着油花的青菜肉丝面,筷子旁搁着半瓶德国金创药油。

“李先生,饭食搁这儿。”王妈嗓音干涩,目光在李锦仪僵硬的肩后一扫即收,“七少差人送了这,”下巴点了点药油,“说是……硬骨头断了,这滩浑水更没人搅了。”

李锦仪笔尖在“革职”两字末笔一顿,抬眼。“知道了。”声音清淡。王妈搁下面碗和药油,阖上门。空气里剩下墨香、纸尘、面汤热气与药油浓烈的艾草硫磺味。

他将面碗推远,瓶盖拧开的刹那,那刺鼻的气味几乎要扑出来。眉峰微蹙,旋紧盖塞,扔进书桌下屉子里,与那管他用惯的无味白色消炎膏放在一处。

指尖刚触及那冰冷的瓷质药管,天井方向陡然传来一阵锐利急促的洋铁铃响!

“当啷——当啷——当啷!”

铃索直连码头瞭望台,短促三响,意指货仓!

陈公馆瞬间惊醒。沉重脚步声响彻回廊,管家陈升苍哑的呼喊声穿透雨前沉闷的空气。李锦仪猛地合上账簿,肩伤被急动作力牵得刺裂般剧痛!他置若罔闻,推门疾步而出。

冲入前院天井,细密雨丝已飘落。水腥气混着尘土味弥漫。陈岱鸰已立在门廊雨檐下,一身深灰法兰绒西装,扣子系到领口,衬得脖颈修长。几个码头管事围着他,面色焦急。

“七少!七号仓……出事了!”

“刘老狗没跑!怕是躲着使坏!”

“下午巡场,‘斧头帮’三条红棍船横跨闸口了!怕是要硬碰硬!”

陈岱鸰眉梢未动,接过陈升递来的深灰羊绒大衣披上,目光随意扫过雨丝砸开的石板湿痕。“水涨船高,旧锚断桩……”他忽而侧目,恰撞见回廊拐角快步走出的李锦仪。后者肩背笔挺,脸色在阴雨天光下透出伤后的苍白。

“李老板,”陈岱鸰唇角弯起一丝薄如刀锋的笑意,像阳光割裂乌云,“账查得如何?看来码头的‘账目’比纸上的更‘有料’,劳驾移步?”他朝候在廊下的司机摆摆手,“备车。”目光在李锦仪肩上掠过,笑意深了些许,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探究,“省得颠簸路上……散了架。”

黑色奥斯汀碾过被雨丝浸染的灰黑巷道,泥点泼溅车窗。车厢内皮革、烟草与陈岱鸰身上那缕如寒兰覆雪般的冷冽香气交织。李锦仪靠窗而坐,视线投向窗外雨雾洇染的破败街景。车轮碾过泥泞的沉闷声响与肩伤深处持续的钝痛撕扯交织。

陈岱鸰靠在后座另一侧,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细嗅着烟草的醇厚。窗外灰暗天光落在他轮廓清绝的侧脸上。

“李老板,”陈岱鸰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车厢里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昨夜翻旧报,又看到当年教会学校那场慈善音乐会的报道。”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雪茄光滑的茄衣,语气带着点追忆的恍惚,“那位温雅老师弹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急板那段……真是行云流水。”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李锦仪紧绷的侧颜上,“记得那时……你总爱在琴房外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是听琴……还是等人?”

话音落,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锦仪搭在膝上的左手猛地攥紧!肩胛骨深埋的伤处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一股尖锐到窒息的锐痛猛烈爆开!他牙关紧咬,喉间逸出一丝压抑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微倾,右手死死按住了前排座椅靠背,手背青筋虬结,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温雅!那个被他少年时隐秘爱慕、最终却成为他与陈岱鸰多年针锋相对导火索的钢琴教师!前世那场大火前,他曾在陈岱鸰书房的废纸篓里,看到过一张被揉皱的、印着温雅侧影的《申报》剪报!那时他以为陈岱鸰也……!

剧痛与翻涌的记忆几乎将他吞没!

就在这瞬间,陈岱鸰忽然倾身过来!动作快得只余一道虚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并未触碰伤处,而是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李锦仪因剧痛而绷紧僵硬的左侧肩背肌肉群!

冰冷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甸甸的压力,那力道奇异地带了点……压制狂澜的意味。

“晕车?”陈岱鸰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雨雾的凉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还是……”他尾音拖长,气息拂过李锦仪敏感的耳廓皮肤,话语却如同裹着糖霜的冰针穿刺,“……想起当年琴房外头,槐花落了一肩头,也没等到想等的人?”

“咯”的一声,是李锦仪牙关被咬出的闷响!肩背的剧痛与那只手传来的沉重钳制力猛烈撕扯着他的神经!痛楚是真实的,那按在痉挛肌肉上的手是真实的!而这句淬毒般的点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意志将汹涌的痛楚压回躯壳深处!身体在那只手的压制下强硬地挺直!一点点挣脱那冰冷的钳制!牙关松开,齿间带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脸色惨白如霜,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碾平,沉淀为一片死寂冰封的渊薮。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恶劣探究又仿佛洞悉一切的面孔。

“槐花落肩……”李锦仪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生涩的刀锋磨过石头,“七少记错了。”他目光沉沉,如同封冻千年的深潭,“我等的,从来不是温雅。”

陈岱鸰按在他肩背的手几不可查地一僵!那双桃花眼里流转的戏谑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更锐利的探究取代。他并未收回手,反而微微收紧了指尖的力道,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衣料,直接触碰到对方绷紧的筋骨与滚烫的血液。

“哦?”陈岱鸰的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缓慢出鞘的软剑,“不是温雅?”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李锦仪的耳垂,“那李老板当年在槐树下,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等的又是谁?总不会是……等着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去碰那架斯坦威钢琴吧?”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