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从未如此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毫厘毕现!
与此同时,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光影开始剧烈地扭曲、汇聚、塑形。一个古朴却质地绝佳的木制画架由虚化实,悄然出现。架上绷着上等的、纹理细腻的亚麻画布,洁白如雪。旁边,一个光滑的木制调色盘悬浮着,上面无需人为,便自动涌现出饱满得不可思议、纯净得超乎想象、如同刚刚挤出的新鲜奶油般的各种油画颜料——那是他梦中都难以调出的完美色泽!画笔筒里插着大小不一、材质最佳的貂毛画笔、猪鬃板刷,一切都完美得如同他艺术理想中最极致的奢求!
陈墨(此刻,他重获视觉,仿佛也短暂地重获了那个作为画家的身份)来不及惊叹这神迹,他的目光——那双刚刚重获光明、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猛地、急切地、贪婪地投向画架前方的虚空。
在那里,光影最终凝聚成一个窈窕的、真实无比的、笼罩在一层柔和光晕中的身影。
小雅。
正是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女儿。二十三岁的年纪,容颜定格在最美的年华。她穿着那件他记忆中最清晰的、绣着小小绿叶的淡色连衣裙,身姿轻盈。她的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嘴角含着那抹他思念了十年的、略带羞涩又无比温柔的浅浅笑意,正静静地、充满爱意地“凝视”着他。每一个细节,每一根发丝,裙子的每一道褶皱,都真实得令人窒息,美得不像尘世中人,却又无比熟悉,仿佛触手可及。
“小雅……我的小雅……真的是你……”陈墨喃喃自语,泪水瞬间再次决堤,汹涌而出。但他甚至来不及擦拭,仿佛害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他猛地扑到画架前,那双颤抖了十年、此刻却异常稳定而有力的手,一把抓起调色板和一支他最为熟悉的型号的画笔。浓烈而熟悉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涌入鼻腔,那是他思念了十年的、生命的味道,艺术的味道!
他陷入了彻底的、忘我的疯狂。
画笔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化作了一道道色彩的疾风,精准地扑向画布。他不再需要思考构图、比例、明暗、色彩搭配。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情感、所有刚刚被剥夺的色彩记忆所转化的最后生命力,都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通过他重获光明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倾泻到那方洁白的画布之上。
大笔挥洒,蘸取那完美得不像话的钛白混合着那波尔多红与少量镉黄,迅速勾勒出女儿柔和的脸部轮廓与温暖的肤色底色。小笔精雕,用极细的笔尖蘸取微量的马斯黑混合熟赭,刻画那含笑的、蕴藏着星光的眼眸,那微翘的、带着调皮弧度的鼻尖,那柔软饱满、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呼唤“爸爸”的嘴唇。
他调色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每一种颜色的选择都精准无比,仿佛那份对色彩的绝对感知并未离去,而是在进行一场最盛大、最绚烂、也是最后告别式的燃烧。他用了那不透明却充满活力的铬黄点缀她发间的光点,用了那深沉而宁静的群青蓝勾勒她裙子的阴影,用了那生机勃勃的永固绿点染她裙摆上那几片小小绿叶。
笔触时而奔放如瀑布宣泄,泼洒出背景的光晕与裙摆的动感;时而细腻如春蚕吐丝,勾勒出发丝的柔韧与肌肤的纹理。画布上,小雅的容颜以惊人的速度从朦胧的光影中浮现,从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五官,从单调的底色到鲜活的神韵。她的发丝仿佛真的能随风飘动,她的眼眸蕴藏着真实的星光与情感,她的肌肤透着温暖而透明的生机,那抹微笑更是蕴含着能让铁石心融化的、纯粹的温柔与爱。
衡律大殿内鸦雀无声,仿佛连那永恒的法则嗡鸣都暂时停滞。只有画笔急促接触画布的沙沙声,刮刀涂抹颜料的细微声响,调色板上颜料被挤压混合的黏腻声,以及陈墨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火热的、近乎窒息的呼吸声。他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惊人的光芒,额头上汗水淋漓,却浑然不觉,仿佛将剩余的全部生命、全部的灵魂,都压缩、灌注进了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
谳谲静静地看着,眼中无波无澜,只是偶尔目光会扫过那不断成型的画作,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最终的核验。络娘眼中的那一丝波动早已消失,恢复了绝对的漠然,只是她指尖的光丝,似乎比平时更加黯淡。远处的钥婆,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怀中的钥匙串发出极轻微的叮咚。
时间,在这极致的专注与情感的喷涌中,飞速流逝。
终于——
陈墨画下了最后一笔,用最纯粹的钛白,极其小心地点出小雅眼眸中最亮的那一点高光。
动作,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剧烈地摇晃,几乎虚脱。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旧的中山装,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而沉重。他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一种极致满足、极致平静、甚至带着神圣光辉的笑容,所有的痛苦、执念、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纯粹的、无憾的安宁。
画,完成了。
画布上的小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走出,带着那温柔的微笑,投入他的怀抱。她笑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凝聚了一位父亲最后的所有爱与生命,超越了技艺的范畴,直抵灵魂的深处。这无疑是他一生中最伟大、最完美、也是最后的作品。
而就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那笼罩在画架前方的、由光影凝聚成的“小雅”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最终彻底融入了大殿的幽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视觉的衰退,紧随而至。
那双刚刚还璀璨如星、倒映着女儿容颜的眸子,光芒开始急剧地黯淡、熄灭。世界在他眼中再次模糊、扭曲、褪色。
鲜红变成深灰,蔚蓝变成中灰,翠绿变成浅灰,金黄变成亮灰,雪白变成刺眼的亮白,墨黑变成沉郁的暗黑……所有鲜艳的、活泼的、温暖的、冰冷的色彩,如同退潮般从他视觉感知里疯狂地抽离、逃逸,被无尽的、单调的、死寂的、绝对的黑白与各种明度的灰色吞噬、覆盖、永久封印。
最后的光明,最后的影像,彻底消失。
他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但与之前那十年的黑暗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再无任何色彩可能性的、纯粹由明暗构成的黑暗。他的世界,从此刻起,只剩下黑白灰。
但他仿佛毫无察觉,甚至嘴角那抹平静而满足的笑容都未曾改变。他挣扎着上前,颤抖的、重新变得笨拙的双手,无比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画布上那未干的、凹凸不平的颜料凸起。指尖带着十年盲人特有的敏锐触感,掠过“女儿”的眉眼、脸颊、嘴唇、发丝……
触感是冰冷的、黏腻的油画颜料,但在他的感知里,透过指尖那丰富的神经末梢,传递到脑海中的,却是女儿温暖的肌肤,柔顺的发丝,含笑的脸庞。
“完成了……小雅……爸爸终于……把你画完了……”他喃喃着,声音虚弱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真好……真好看……和你一模一样……”
他失去了整个色彩的世界,却终于完成了心中的那幅画,触摸到了永恒的幻影。
谳谲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络娘默默上前,用一块特殊的、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丝绒布,轻轻覆盖在那幅惊世骇俗、凝聚着巨大情感与代价的肖像画上。画作连同画架,随之缓缓沉入冰冷的地面,消失不见。它将成为衡律大殿、乃至整个诡市又一件独一无二的、承载着极致执念与牺牲的收藏品。
交易,彻底结束。
钥婆不知何时醒了,拄着她的那串巨大钥匙,叮叮当当地走过来,干枯的手搀扶住几乎无法站立的陈墨。“老先生,走吧,老婆子送你回去。”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难得地没有了一丝睡意,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千年来看遍悲欢后的淡然温和。
陈墨顺从地跟着她,像个疲惫不堪、终于得到解脱的孩子。他最后“望”了一眼画作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只剩一片永恒的黑暗,他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平静,任由钥婆搀扶着,一步步蹒跚地走出了衡律大殿,走出了诡市,回到了他位于城市边缘、清冷孤寂、充满了颜料松节油气味的老屋。
钥婆将他送至门前,便叮叮当当地转身,消失在巷道的昏黄雾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墨摸索着推开熟悉的房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弥漫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旧颜料的混合气味。画架上空着,那些未完成的风景画蒙着薄薄的灰尘。一切依旧,只是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大块,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摸索到窗边的旧沙发,缓缓坐下。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的倦怠。他靠在沙发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片永恒的、再无色彩的黑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抚摸画布上女儿脸庞的触感,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