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将军府堆积的琐事便越发繁多,魏洵整日见不着人,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才能同俞森待在一起。
以至于大半月过去,魏洵才发现问题——俞森是光窜个儿,大字不识啊,每次都需得他来解释,再者,对大冥文化也不怎么敏感,魏洵忽然意识到他该给俞森找个学堂上了。
说来魏洵还没想到万全之计,他怕俞森一个异族人无意中暴露了习惯引人怀疑,但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学非上不可。俞森为数不多的技能中,唯有瞿姑娘亲手相教的医术尚能看得过去,其余一概不通,这以后可是要受江湖人欺负的。
魏洵观察了那么几天,起先还兴冲冲地想要包揽俞森其它学问,却无比惋惜的发现,自己不是传道授业那块料。
在边关盘旋了那么多年,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的差不多了,唯一能拿来吹吹的便是他如何一招制敌打得蛮子屁滚尿流,但私心在即,魏洵仍觉得俞森眉清目秀的小孩,实在与刀剑相向的军营格格不入。再者他也看得出来,俞森是天生学医的料,但若让他听自己的列军布阵,他也能听得津津有味,每晚按时就趴在桌边儿上等他,一双眼会直勾勾地望过来。
“咳,偃月,锋失,鹤翼,雁行,总之就这么几个列法,跟周遭环境、兵力多少都有关系,哦,还有兵器,骑兵据多的话就是偃月阵,我给你画一下。”
魏洵心里想着事,蘸墨后草草几笔便给俞森递了过去。
“骑兵也分很多种的,有轻骑也有重骑,简单来说就是效用不同,他们用的那个矛你也见过了——哦,城南兵器铺的老伯就很擅长绕麻,那手艺,都快赶上许叔了,有时间带你见识见识……呃,咳,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魏哥,”俞森将那张鬼画符推到面前,认真道:“你总是在走神。”
魏洵一愣,放在杯沿的手不自觉得地蹭了蹭。他感觉自己没有,但俞森都这么说了,魏洵只好借此道:“我——我这几日有个打算,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已经在学三苍了,这些我实在教不了你,你觉得,入泮求学如何?”
“学堂?”
魏洵点点头,全须全尾地讲与俞森,还贴心地帮他分析了利弊。
岂料俞森压根没兴趣,还整出一堆歪理:“魏哥,我就想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以后若是帮的上忙,我就留在雁北营,你教的那些行军打仗的学识我将来一定用得上,能别赶我走吗?”魏洵一个头两个大,心道还是找许叔商议好了。“你入学以后能有更多的路可走,不只是充军入伍这一条。说到底,你想一直留在我身边……这几乎没可能。”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魏洵的话说得决绝,却不敢看俞森低垂的眼睫,长叹一声,丢下一句好好想想便出了房间。
大雪下了三日,厚厚地积了一层在院里。魏洵在这雪中苦思冥想,愣是想不通俞森那么上进一孩子,怎么偏偏不愿去学堂呢?
到底是怕生的缘故。
魏洵末了安慰自己,俞森和中原人不同,心思又细,得哄着顾着,太过偏激会适得其反。
岂料不出半月,俞森忽然改了主意,笔墨一拎——上学去了。
那日的冰寒足以把人冻上西天,未凝结的雪滑下屋檐化作一根根冰锥。将军府的大门开了一瞬,又迅速地紧闭住了,许杳正携来两坛上好的古酒,破开门叫了魏洵出来。
魏洵直觉他有什么事要讲。
许杳年岁大了,不宜贪酒,尤其回了京城,总是推拒别人说要戒酒,少有搂着他要喝个不醉不归的时候。到了最终,魏洵还是怕喝伤了他,让人备了几盘下酒菜,亲自摆开:“吃菜——不许下酒。许叔,藏了这么多年的七尹你今儿怎么突然舍得拿出来了?”
许杳瞥他一眼,自嘲般轻笑:“他娘的,废什么话?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魏洵抬眼,心道许叔藏酒就跟藏人似的,早藏出感情了,嘴硬不承认罢。两人沉默无言地灌了几杯,许杳忽然颓丧地垂下眼皮,少有地露出几分老态龙钟之相,声音又凉又哑:“……狼王是真的卷土重来了。”
魏洵眼瞧他是喝多了,默不作声,拿来酒将自个儿空了的盏满上,又在许老头伸出一只不安分的爪子时机灵躲开。
“许叔,你来这儿多久了?”
“记不太清,嗯……你什么时候领兵出征的?”
“十五。”
许杳似是从鼻子底下哼笑了一声,手指胡乱在空中比划:“嗯,差不多大。”
魏洵怔了怔,一低头又见杯中没了酒,竟是被他两口狠闷了,叹道:“算了许叔,我不陪你喝了,我叫人收拾房间,你今晚就歇在这儿吧。”
魏洵喝了顿莫名其妙的酒,忽然抓住了一点细枝末节,他喝的没有许杳狠,冷风一灌,脑子还算清醒。魏洵从未见过许杳如此萎靡不振的样子,想来都是拜那老单于所赐,许杳打了一辈子仗,终于将敌人打得远远的,几十年苟活在外,不敢踏进大冥一步。
可如今匈奴人前扑后继,狼子野心一次次浮于水面,新代“狼王”现世又将带来灭顶般的打击,搅得天下都不得安宁了。
许杳真真切切的在担心。
魏洵刚刚重振雁北营,如若两方交战,他们赢的可能微乎其微,他恨不能整日跟在魏洵身边。
魏洵沉思不言,却隐约从谈话的间隙中瞥到了他爹的影子,怪是心塞。他起身收拾了酒盏,眼神晦暗不明:“狼来了,那就做猎户中人——许叔,我也可以。”
许杳闻言忽然抬眼,抓住了欲走的青年,往他手中递入一张信纸。
魏洵顿了顿,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左贤王,伊莱堤。“查出来了?”魏洵攥紧了手中的纸,猛地抬头问。左贤王是蟾偃单于之子,那么此番入京莫不是老单于的意思?“操……贼心不死!”魏洵怒了,一把抓住许杳的肩膀,眼底闪着明灭不定的执念:“许叔,他们现在在哪儿?”
“连城。”
“连城?竟是北疆了。”
“他们几个月前在东城一片做生意,半月后刚有动作,想来是个障眼法才对。”许杳一说话便吐出阵阵酒气,满脸酡红,浑浊的眼中透露出不安来,“老单于残了一条腿,只能在背后指使,就是不知现在跑去连城搞什么幺蛾子。此事我还没向皇上禀报,但想继续查下去,怕是瞒不住。”
“许叔,先派人继续跟着,晚点咱们亲自过去会一会,”魏洵眼神渐冷:“新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