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现在九连最高兴的人当属李老太太。不仅自己道听途说来的庄园要动迁的消息得到了认可，大大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平时老伴儿总是用揶揄的口吻说她几句风凉话，讽刺她捕风捉影的本领，这次得到认可之后却对她无话可说，殷勤有加，而且关键是她和老伴要上楼居住啦！过去，上楼的美事儿都让城里人占了，八辈子也没敢想会轮到我们这些地老八！一天，她午睡起来到街上闲逛，晒晒深秋的暖阳，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北侧通往省城的公路旁。只见路北老郭家的饲料店门前聚集了很多人，一些穿制服的夹在其中。她急忙穿过公路上的车流过去看热闹。看后她兴奋不已：老郭家的饲料店在动迁！平时是东拉西扯，没事聊闲，现在却关系着自己的住楼梦，她发挥能打听的特长，急匆匆地东瞧瞧，西问问，最终得知是市政府在动迁，为的是落实与农垦达成的公路两侧市政府各占五百米宽的协议，老郭家饲料店临着公路，正在动迁范围之内。眼前的情形是，一名穿深蓝制服的动迁干部表情严肃，指挥着、吆喝着办事员一项一项地进行现场确认。办事人员有男有女，有掐尺量的，有拿本记的，有查看房证的，有与郭饲料核对的，一会儿测量路边的房屋，一会儿丈量房屋后面的李园，一会儿盘查李子棵树。包括车库、猪圈、狗窝、鸡架、菜窖、水井、院墙、小菜棚、水泥地面等所有地面附着物，包括水泥地面，逐一核实记录在案。九连作业区的主任黄帆陪同着，拖着个瘦高挑的身材东跑西颠，前后忙活，笑容可掬，十分殷勤、不厌其烦地向围观农民宣传动迁政策，解答疑问，在组织与农户之间发挥着重要的桥梁纽带作用。当得知郭饲料的十亩地动迁能换来两栋楼，另外还有几十万的补偿款，李老太太不敢相信——顺风耳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耳朵失灵啦！她去追问郭饲料，满身玉米糠的郭饲料满脸堆笑，说那没错！都签字画押啦！她还不相信，就又去问黄帆。黄帆笑说这可是真金白银，前期动迁的几户钱已经拿到手了。她问路南啥时候动？黄帆说不会超过三年，大娘你就等着住楼房吧，现在回迁房的地址都选好了，目前正在开发商招标，来年开春就要建楼啦！
李老太太乐颠颠地跑回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飘飘欲仙。她把正在扫院子的老伴叫住，以最快的速度公布了这一消息。老伴仿佛没听见，仍然没撂下手里的扫帚。显然，他对顺风耳经常不靠谱的话早已习惯了，还是老办法，沉默以对。顺风耳急了，上前一把夺了他的扫帚，沙哑着嗓子大声吼道：
“你个老棺材瓤子，我不骗你，这回是真有好事啦！”
“……”
“你咋就不信呢，我说咱们有好事啦！”
“……狼真的来了？”老伴儿依旧是揶揄的口吻。
“啥狗屁狼来了，是天大的好事来了，咱们要上楼！”
要不是老骨头不禁折腾，顺风耳恨不得跳起来，“我跟你说，老头子，道北郭饲料家正动迁呢，说咱这里三年内也要动！”
“三年……哼，都说几次了，又是三年。”老伴儿依然不屑一顾，继续扫院子。
顺风耳急得嗓子冒烟，她不容分说，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一把将老伴拽进了屋里，摁到了炕沿上，气喘吁吁地说：“我跟你说啊，现在郭饲料动迁给了两栋楼，格外还加几十万，咱们家这块地方虽然没郭饲料家的大，但少说也有他一半大小，咋的也能给上一栋楼，另外加上十万二十万的现钱。我跟你说啊，这楼，这钱，咱俩谁也不能给，咱俩就上楼享受，然后拿着钱出去旅游，溜达溜达，也过过像城里人一样的神仙日子！”
老伴儿开始听不进去，见顺风耳说得有鼻子有眼，几乎冰封的心慢慢融化开了，其实，他早就惦记着上楼住一住，一把年纪，也享受享受现代生活的滋味。他现在住的平房条件落后，周围环境脏乱差，到了雨季，小巷常常积水成河，出门就是一脚泥。他和邻居们早就盼望能拆迁上楼，上楼多好啊，天堂一样的环境，不动烟火、室内厕所、有线电视、统一供热供气……可动迁喊了多年，一直也没变成现实，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越来越觉得这辈子住楼房是一场空欢喜了。现在，带着重新被燃起的希望，当然还有疑惑，他要亲自去打听打听，老伴的话没准儿啊。老汉笑盈盈地来到九连作业区办公室，也就是动迁人员的临时办公点。刚迈进门槛，他就迫不及待地拉起工作人员的手，问起了他最关心的拆迁问题。工作人员详细、认真介绍了拆迁工作的意义和相关政策。一番话，使他连连夸赞政策好，并激动地说：“没想到自己活了七十多岁，还能赶上这么美的事！”好像房屋动迁已经也开始。他认真与黄帆进行了攀谈。黄帆殷勤地，给这位为农场发展做过贡献的老职工倒上水，老汉不吸烟，他自己点上，然后一字一板的说：“有句老话，说不怕儿女晚，就怕寿命短。我现在改一下，就是不怕住楼晚，就怕寿命短！老大哥，咱们九连就要改天换地喽！过去咱们九连人口多、环境差，既影响居住，又影响咱农垦人的形象。随着农垦城镇化步伐的加快，这种现状将永远成为历史……”
这一次，老汉信以为真了——因为通过黄帆主任的介绍，初步可以确认，农场的城镇化建设的确如火如荼的开始实施了。
现在，老汉不放心地，又来到正在施工的农业科技示范园区现场查看。工地上热火朝天，工人们有的支铁管，有的架大棚，有的运材料，忙得不亦乐乎。一栋栋的新建大棚、温室、工作间即将封顶，农场发展围城经济的重头戏——打造都市观光农业的宏伟蓝图正在紧张地建设之中。
从农业科技示范园区的工地出来，他又来到温泉水打井工地现场，只见井架子耸入云天，电钻轰鸣作响，头戴钢盔的工人们正在清理井下打上来的泥沙。据打井师傅介绍，温泉水打出来以后，回迁楼全部接通，家家户户都能使上三十四度的温泉水！
从温泉工地出来，老汉感慨万千，黄帆的话重又在耳边回荡：“让这里的百姓告别破草房、旧砖房，告别以往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苦日子。交通、入学、通讯、就医、文化娱乐等设施样样齐全，生活哪点都不比城里差。同时，要农户真正享受城里人的生活，不仅仅是让他们住进漂亮的楼房，重要的是还要解决增收问题，实现在家门口创业、就业，彻底改变农民千百年传统的生活习惯，提高生活质量，跨入现代生活方式……”
随着建设北大荒的大军，辗转到九连，老汉在这儿埋头种了一辈子地，如今土快埋到脖梗了，却要迎接新的生活，他也能像城里人一样，每天到场里新建的休闲广场去健身，到职工活动中心甩上几把扑克，读上几页报纸，日子过得优哉乐哉。想到这，老汉晕晕乎乎感觉像在梦里一样，眼里含着泪花，脸上溢着幸福！
晚饭时老两口相互交换了消息，双双感到风烛残年生活又出现了新的希望。那天夜里，顺风耳做了一个梦，梦见九连新盖的一座现代化生态小城拔地而起，小区赏心悦目，道路四通八达，老年活动中心宽敞舒适，温暖如家，自己和老伴正往新楼搬家，儿女们都回来帮忙，场面好不热闹……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过这破天荒要住上楼房的希望，俨然成了两位古稀老人心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