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实验楼住院部就传来激烈的怒骂声。
源自心外科最严格的李若姝医生。
引得附近的病人们忍不住都凑过来围观:
——要知道,小李医生向来以理智沉稳著称,尤其在病人们眼前,她总是不苟言笑,严格到近乎有些冷漠。
病人们从未见过她发这样大的火,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尖锐得能够直接穿透禁闭的门扉:“陆为时!我真是搞不懂你。认识你越久,我越搞不懂你——!”
弥漫淡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陆为时转头咳嗽几声,笑着安抚:“稳住。”
他那形状漂亮饱满的花瓣唇颜色褪尽,白到覆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透出种残枝败叶般的腐朽意味。
“我现在稳得很,”李若姝移开视线,不去与他对视,“你究竟还想不想活,不想活我直接一巴掌给你抽死算了。”
“注意言辞,小李医生,”陆为时打了个哈欠,咳嗽未止,有点恹恹的,哭笑不得,“想想希波克拉底誓言,你的医德呢,怎么能这样对你的患者说话。”
“少给我来这套,”李若姝气得一把将手里的病历揉成一团,“你自己看看你这行尸走肉的样子,就这还要坐诊,不嫌自己有伤风化?”
尽管这段期间,脏器衰竭与临床试验中的免疫抑制副作用带来了无穷尽的并发症,但陆为时仍然不肯放弃接诊工作。
李若姝劝不动,为此,才跟他大吵一架。
“新年快到了,你们需要人手,”陆为时左手的指节蜷起来,抵在唇前,肩膀微曲,显得有些瑟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反正我住医院,闲着也是闲着。留在这里接诊,让你们能有多两天假期,不好吗?”
“不好。”李若姝强硬道。
“你说不好也没用,老师已经答应我了,”陆为时仍缩着那身单薄的病骨头,带些笑意打趣她,“我们这算在吵架吗?”
李若姝一怔,发觉他看向自己的眸光深浓,竟带些怀念意味。
不由回想起,他们上次吵架,还是在学校。
那会儿她刚考上研究生,到医院参与临床实践训练时,发觉团队里竟然有一个模样稚嫩的年轻人,皮囊骨相绝佳,却并不显得聪明,反而有些呆呆的,眼神中带着清澈的愚愚蠢,像大一的师弟。
而她,居然要喊他大师兄。
毕竟李若姝也是顶着理科状元称号考进来,光环加身的类型,在那种年少气盛的年纪,知道眼前人就是医学院鼎鼎有名的陆为时,非但不会心生崇拜,反倒暗自想跟他较劲。
于是怎么看他怎么不爽。
陆为时呢,又是那种被亲朋惯纵在象牙塔中,众星环拱在云端里,不染凡尘的类型。见得恶意太少,以至于根本识别不出恶意,对察言观色为人处世一概不知,经常一句无心话踩爆李若姝的雷点。
那段时期两个人经常发生口角。
但陆为时一直认为这些都只是单纯的观点交流。
她纠正陆为时这算吵架,陆为时反应过来,还给她道了歉——杜思华一直教导陆为时,身为男孩子,跟女孩子吵架要先认输。
李若姝就又开启了新一轮的不服:“为什么要男孩子先认输?万一男孩子没错呢,应该是无论男女,意识到错误的一方先认输才对。”
陆为时下意识反问:“那怎么判定哪方是错误的一方?”
由此展开新一轮争吵。
这样的相处模式维持到李若姝第一次手术失败,病人死亡,陆为时安慰。
在手术台一次又一次直面生离死别的冲击中,成绩逐渐变得毫无意义。大家身上一切与人斗的锐气都被生死磨平,只余下那股与死神相争,永不服输的韧劲,与对挣扎在病痛中患者的悲悯。
幼稚的青春往事在脑海中浮现,李若姝看着将一身病号服穿得宽大,病骨支离,疲惫不堪的陆为时,恍惚间,竟无法将他跟回忆里那个被天才光环笼罩,意气风发生龙活虎的少年郎联系到一起。
突然间,李若姝读懂了陆为时眼中的怀念。
或许陆为时也在怀念那段青春岁月,怀念那个身体健康,百无禁忌的自己吧。
所以不愿放弃工作;不想向沉疴宿疾认输;不甘让那些,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与千锤百炼的专业能力,就这样被病魔蚕食殆尽。
“算吧,”李若姝看着他,没忍住心软,“……我不管你了,你爱接就接。”
“不好意思啊,”陆为时抱歉地低头,轻轻咳嗽着笑起来,神情温柔无奈,“都院庆了,还要惹你生气。”
她的大师兄啊……脾气怎么总是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