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楠的公寓就在军区生活区内，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官楼里。位置安静，楼道整洁，带着一种部队特有的规整感。

他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Wendy先进。

公寓内部的陈设，和Wendy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更为简单。极简到近乎寡淡。客厅里只有一套基础的木质沙发和茶几，一台尺寸普通的电视，墙壁雪白，没有任何装饰画或照片。地面是干净的水泥自流平，窗帘是毫无特色的军绿色遮光帘。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临时驻扎点”而非“家”的气息，冷清得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最绝的是厨房。不锈钢水槽和台面擦得锃亮，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灶具、抽油烟机看起来几乎是全新的，显然极少开火。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啤酒和几包压缩饼干外，空空如也。

这里的一切，都打着深深的“郑楠”烙印——高效、整洁、绝对功能主义，且缺乏温情。

Wendy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间“□□”般的厨房，眼睛却亮了起来，仿佛设计师看到了绝佳的设计坯房。她兴奋地扭头问郑楠：“调料呢？油盐酱醋总有吧？”

郑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走到厨房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吊柜前，打开。里面果然整齐地放着未开封的食用油、盐、酱油、醋等最基础的调料，甚至还有几包未拆封的挂面——估计是部队发放的战备物资，被他原封不动地塞在这里“备战备荒”。

Wendy看着这些蒙着薄灰的“库存”，忍不住噗嗤一笑：“郑指挥官，您这真是‘时刻准备着’啊。”

郑楠摸了摸鼻子，没说话，自觉地把采购来的大大小小袋子都提进厨房，然后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哨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Wendy如同变魔术般开始忙碌。

她先是将所有厨具和台面重新快速清洗了一遍——尽管它们已经很干净了。然后，她将买来的食材分门别类，动作流畅而高效，带着一种艺术家对待画具般的专注和热爱。

洗菜、切配、腌制、调酱……她手法娴熟，刀工细腻，对火候和调味料的把握精准得仿佛厨房里的交响乐指挥。那身白色的连衣裙外，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可能是郑楠备用的、过于宽大的军绿色T恤当围裙系上，竟也别有一番韵味。

很快，厨房里原本冰冷空气就被炽热的锅气、食材下油的滋啦声、以及各种诱人的香气所取代。葱姜蒜爆香的味道、清蒸海鲜的鲜甜、红烧汁收浓的醇厚……这些陌生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霸道地侵入了这个从未有过烟火气的空间，将它一点点染上温暖的色调。

郑楠就那样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他的厨房里忙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偶尔因为尝味道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听着那些叮叮当当、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闻着那越来越浓郁复杂的食物香气……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暖流，悄然在他心间流淌。他常年习惯了潜艇的机油味、食堂的统一饭菜味、以及自己公寓里冷清的空寂感。此刻这种鲜活、热闹、甚至有点手忙脚乱的“烟火气”，竟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他冷硬的心防，似乎也在这一屋子的香气中，微微软化了些许。

当最后一道菜出锅装盘，Wendy满意地看着餐桌上摆满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清蒸肥蟹、白灼大虾、红烧鱼块、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简单的海鲜豆腐汤。简单，却极致新鲜，透着家的用心。

“好啦！郑指挥官，验收一下吧？”她解下那件可笑的“围裙”，脸上带着些许汗珠，却洋溢着创造后的满足和骄傲。

郑楠走到餐桌前，看着这一桌显然远超“食堂水准”的佳肴，一时有些怔忡。他抬起头，看向Wendy，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真诚地说了一句：“很厉害。”

两人坐下吃饭。气氛一开始有些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Wendy吃得津津有味，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吃到真正由自己亲手制作、充满“生活味道”的食物。

郑楠也吃得很认真，他吃饭的速度依旧很快，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但他咀嚼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似乎在仔细品味每一道菜的不同风味。他不得不承认，这比他吃过的任何食堂、任何餐馆都要……好吃。是一种直达胃腹、熨帖心灵的舒服。

“谢谢你。”他忽然说道，声音低沉。

Wendy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郑楠的目光落在菜肴上，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Wendy的心微微一动。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不客气，郑指挥官。就当是抵我的‘住宿费’和‘监控费’了。”

郑楠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里狡黠的笑意，知道她又在开玩笑，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牵动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安静却异常温馨。

冰冷的指挥官公寓，第一次充满了食物的温暖香气和碗筷的轻响。而那位从未使用过厨房的指挥官，也第一次发现，原来“生活”的味道，是如此的具体而美好。

他的“监控”任务，似乎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改变着他自己的生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