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整个人身上都沾染着氤氲水汽。
期间单弥想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什么都有,填满了那段阴暗潮湿的时光,
他和何微嘉有过一段。
那年高三,办理完退学手续,他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回了母亲在的城市——怀川。
父母离婚那年,单弥刚刚中考结束。成绩出来的当日,贺怜娟平静地拥抱了他,做好一桌丰盛的午饭,将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明明上午还在问他明年生日要怎么过,午休结束,他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发现贺怜娟除了他送的小猪存钱罐之外,什么也没带走,消失得悄无声息,一干二净。
电话号码注销,连个念想都没留,外婆那边也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连夜收拾东西搬家离开。
此后,在冰河这个城市,他只剩下一个亲人。
再一次联络,是迎接新一年的前一夜,单海鹰醉醺醺的回到家,接过凉透的醒酒汤,视线虚虚的落在远方,“小弥,你想妈妈吗。”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他短暂的愣了几秒,点头。
“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外公那边没人愿意管她,你想去照顾她吗?”单海鹰放下杯子,笑容惨淡,“小弥,你知道的,这几年生意不好做,爸走不开。”
男生背对着他削苹果,身形笔直,没说话。
单海鹰大抵是觉得自己糊涂了,半边身子陷进沙发里,说,“算了,今天的事你就当爸没说,爸再想办法。”
头顶昏暗的灯光落下,加深了他脸上的沟沟壑壑。完整的苹果皮掉入垃圾桶里,刀尖刺进皮肉,鲜红的血液流下来。
他终于回神,平静的抽出几张纸巾,捂住伤口,“退学手续什么时候办?”
几乎昏睡过去的男人突然清醒,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答应了!?”
单弥没有接话,他自顾自的说着,“明天吧,我今晚先在微信上给老师说一下。”
手续的办理途中,有不少人来劝说他,表示就算再怎么重要的事都要等到高考完再讲。
无一例外,都被他带着浅淡笑意的一句“我妈妈快死了”堵回去。
临走前,他带着自己父亲压抑着的“要恨就恨我吧”上了火车,思绪混沌,再无话可说。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不甘吗?可惜吗?都有的吧。
恨呢?
恨谁呢?
他不知道。
几乎所有的符合当前语境的词都被他辨别了个遍,唯独恨,他不知道。
既然没有恨的人,那不如恨自己吧。
*
怀川是个小县城,至于小到什么地步:
没有高铁,一个人骑自行车,六个小时的时间就能将这个地方逛个遍。
城市小,人也少。
贺怜娟卧病在床,脸色苍白,也不去看他,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的日复一日无聊至极的景象。
她说,你回去,好好上学才是正道。
晚上有雪,白茫茫一片,屋檐上,地面上,掩饰住所有的肮脏。
他自顾自在母亲的床前里跪了三个小时,才终于让贺怜娟同意他去打工赚钱的要求。
在工地的日子不好过。
单弥也不是没想过去做家教,但他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很难让家长们信服。
单海鹰每个月转来的一千块钱生活费,全都被他以各种借口,原路退了回去。
和何微嘉的相识很平淡。
她比他大两岁,在离他打工地方不远的学校上大专。
两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在学校对面的馄炖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