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溪回来的第三天,终于回家了。
自行车驶过绿油油的稻田,两个人的心都很沉默,从前在电线杆上唧唧喳喳的两只麻雀,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瞿溪将自行车停在小溪边,忽然转头问说:“灿烂哥,他回来过,是吧?”
云灿的体恤被风吹得鼓起,目光空空的,没有了可以附着的东西,轻声嗯了一下。
瞿溪问:“他对我……她说了什么?”
云灿摇头,那天他在院子里打电话,正求助于瞿溪自己,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不会是多愉快的话题。
他从裴屿身上感受得到的,只有一股浓烈的悲伤和憎恨。
瞿溪说:“正好我也想知道一件事。”
他涉过小溪,像一个陌生的来客,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三声。
咚咚咚。
又三声。
铁门开了。
矮小瘦弱的女人从门口探出头来,眼下的疲惫越来越重了,看见半月未归的孩子,竟然有一瞬间的愣神。
瞿溪的娃娃脸板着,听见瞿桂芳的方言软言软语,不真实地叫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像是不曾想过他会回来。
他们坐在堂屋里,瞿桂芳正在剥毛豆,豆子铺了浅浅的一层碗底,瞿溪和云灿搬了两个红凳子过来和她一起剥。
屋子里很安静,这种安静是一种疏离,瞿桂芳忽然松手,去抹自己的眼。
瞿溪停下手,自己也不知道该开怎么样的一个头,只是低声,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地喊她:“妈,别哭了。”
瞿桂芳哭得更厉害了。
云灿也停下手来,轻声安慰道:“姨妈,别哭坏了眼睛。”
瞿桂芳说好,止住了哭声,又说:“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瞿溪沉默,如果裴绍汶是个正常的父亲,他可能真的就不回来了,但他没说这个,岔开了话题说:“我以后都不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剥毛豆,语调是溪水潺潺的清脆动听:“你还愿意把我当儿子的话,我就后半生好好照顾你,毕竟你从小就待我好,我的亲妈应该不会反对的。”
他接着又说:“但是妈,十八年前的事情,你能选,我们没得选。”
“我从前一直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没有哪个亲妈不打骂儿女的,你从来不吼我,我那时候觉得很开心,现在才想明白,你对我好,是在赎罪,你认为你对不起我亲妈,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亲生儿子,他的父亲不像你知道一切,你阴差阳错的一指,差点毁了他一辈子。”
“你跟我说,十八年前你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不足,心脏衰弱,比起健康的我,他甚至可能活不过七个月,于是你心想,如果能把他送出去,让一个有钱人照顾他,他更可能活下去,所以那时候你心神动摇,把他送了出去。”
“我可以说吗?”
“你对我加倍的好,不是因为你把他送出去,而是你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你在我身上赎罪,赎你犯下的遗弃罪。”
“妈,是这样吗?”
瞿桂芳瞳孔涣散,心跳停了。
是这样吗?
回忆一下子闪回到十八年前。
在医院生下孩子,她隔着隔离房的玻璃看他,听见她身旁的医生说:“你的孩子心脏有问题,很有可能活不过七个月。”
她问:“做手术能活吗?”
“很难说,几率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