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青衣剑客对孟夜抱拳致谢,有红衣女修掩面而泣,有白发老者仰天大笑,有稚嫩孩童挥舞着手臂……
他们自由了。
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折磨,在这一刻终结。
蜉蝣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不是崩溃,是“回归”——它本就是由扭曲的道则和修士的执念聚合而成,如今执念散去,道则归正,它自然要变回最初的模样。
最后,当所有黑雾散尽,所有残念离去,原地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透明的光。
光里,隐约能看见一条小虫的轮廓——那是蜉蝣最初的本体,一条生于天地初开时、本该守护登天之路的“道虫”。它被修士们的贪婪污染,被扭曲的欲望侵蚀,才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怪物。
孟夜伸出手,那点光落在他掌心。
小虫蜷缩着,瑟瑟发抖,再没有了之前的恐怖威势。
“你本该是守护者。”孟夜轻声说,“现在,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他将小虫抛向登天之路的入口。光点没入漩涡,消失不见。紧接着,整条登天之路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被污染的黑光,是纯净的、柔和的白光。路的尽头,真正的仙界虚影若隐若现。
归墟之眼的崩塌停止了。
海水重新开始流动,空间裂缝缓缓弥合,连那些被蜉蝣吞噬消化的区域,也在心火的照耀下开始自我修复。
孟夜落回海底,心火长剑消散,周身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魂魄深处那种燃烧殆尽后的空虚。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有人来了。
云星河第一个赶到。这位云家家主衣衫破碎,满脸血污,显然在归墟崩塌时经历了惨烈的战斗。他看着孟夜,看着那条重焕生机的登天之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深一揖,一躬到底。
齐欲晚随后而至。她手中还握着滴血的秋水剑,看见眼前景象时,剑“铛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位向来清冷的女修,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更多的人来了。
上官鸿带着上官家的残兵败将,看着重归纯净的登天之路,面色复杂;张家的新任家主——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张易禾殒命的地方,放声大哭;还有无数中小宗门的修士,他们原本是来围剿“邪魔”的,此刻却全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孟夜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云星河面前,伸出手。
掌心,那枚橙红的珠子静静躺着,里面的云逐遥残魂睡得正香。
“云前辈。”孟夜的声音有些沙哑,“阿遥的魂魄,还你。”
云星河颤抖着接过珠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抬头看孟夜,眼泪终于滚落,几乎说不出话:“他……”
孟夜道:“他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无论结果如何,无怨无悔。”
他转身,看向那条发光的登天之路。
路很亮,很温暖,像在呼唤他。
可孟夜没有踏上那条路。
他弯腰,捡起落在海底的一支竹笛——那是张清弦的笛子,尾端的蓝穗在海水里轻轻飘荡。又拾起一片破碎的红衣布料——那是梦生最后留下的痕迹。还有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白玉棋子——温不言当年最喜欢和应晚下棋。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收好,然后,向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你要去哪?”齐欲晚忍不住问。
孟夜没有回头。
“回家。”他说,“师父还在等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深海的光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身后,登天之路静静发光,归墟之眼缓缓愈合,那些被净化的残念化作星辰,永远点缀在这片深海的上空。
云星河捧着弟弟的残魂,跪在海底,久久没有起身。
上官鸿望着孟夜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毕生追求的所谓“大道”,在那一刻少年转身的背影前,苍白得像一场笑话。
齐欲晚捡起秋水剑,轻声说:“修真界……该变一变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剑“归途”,那一场心火燎原,已经烧尽了三百年的谎言与污浊。
剩下的,该是重建了。
而在深海最深处,那条被净化重生的道虫,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瞳孔清澈如水晶,里面映照出整个修真界的未来——
有少年在山间采药,有女子在河边洗衣,有老者在树下讲古,有孩童在田野奔跑。
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人间。
人间在处,便是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