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姐姐和弟弟(5) 星期天的上午,大人都上班去了。初冬的阳光照在屋子里的茶几上,“红灯牌”的收录机里苏小明在唱歌。姐弟俩守在沙发的两旁,拢着袖子,非常快乐地、认真地听歌。都有些茫然。
日子那么漫长,冬天照样的冷,冷得无处可藏。苏小明是个可爱的姑娘,听说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生活得幸福吗?
姐姐对弟弟说:“你已经十岁了。”
弟弟睁着眼睛,想了想,有些吃惊。“是噢,都十岁了,那么快。”他爽朗地笑起来。又说:“那你呢?也十一岁了——那么大了。”姐姐也笑了,眯着眼睛,仿佛一下子不能接受。
夏天他们会躲到屋子里说话。各自屈膝抱腿,很乖的样子。说到开心处,会大声地笑出来。有时候也会撒一些娇,娇嗔的样子,很轻巧。都是把对方当作异性来看了。母亲进入屋子,看着被热气焐得汗流夹背的一对儿女,奇怪地问:“在屋子里干什么?也不嫌热?”答曰:“在说话。”齐声笑了起来。……
最快乐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姐姐往往在这时突然动起怒来,她听见了自己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肌肉紧张而有力,她的神情,在瞬间变得格外地坚硬。
弟弟抬起头来,他的笑声也戛然而止了。他抿着嘴巴,侧头看着窗外,绿色的纱窗上有两条金鱼,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醒目。屋子里非常安静,偶尔也会听到间歇的蝉鸣,在那蝉鸣的背后,弟弟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不知是快了还是慢了。
姐姐立在窗前,他看不见她的脸色,然而他知道她的脸色一定是很难看的,她生气的时候总是很难看的。她打开一个抽屉,又一个抽屉,他听见了她的手触碰到纸张时所发出“穸穸簌簌”的声音。她关上抽屉,又是木头撞击的声音,并不很响,然而他知道她是用了一些力气的。
弟弟从墙角站起身来,如果这时候他走出房间,必须经过姐姐的身边。他犹豫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背影,瘦而高的,她只比他大一岁,然而从身量上却要高出他许多。他喜欢看她的背影,因为背影是没有表情的。他顶害怕她转过身的一瞬间,她的脸。她的脸也是没有表情的,木然的。她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双眼皮很沉厚,眼皮的后面没有内容。整个儿像个死人,死人的身体里也积蓄着力量。
姐姐转过了她的身体,她发现她的眼里有泪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也发现了她的眼里有泪水。
她对他说:“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天她并没有打他。他低着头,从她身旁走过,走到门口,推开纱门,闪身而出。纱门自动关上了,在他身后发出“哐当”的声音。今天她并没有打他。……
第七节
姐弟俩现在难得说一句话了,他们读的是同一所小学,她念四年级,他念二年级。有时候两个人会结伴上学,一个走在前,一个走在后,冷漠,不相干的样子。走过家门口的一条马路,过了十字路口,两人就分道扬镳了。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向前走着,越走越远了。
两人的世界都空前地开阔起来,出现了很多新的有趣的人物,二(1)班的杨小丹是从新疆来的,陈家培去省里参加作文竞赛了,王敏敏是校花……陆玉明上课时爬桌底,像个小耗子一样,笑死人了。
回到家里呢,面对的仍是从前的环境、房间和人,窗台上放着一盆万年青,还有一盆仙人掌,仿佛从来就在那儿,还将永远在那儿。
姐姐的脾气更加暴躁了。她学会了摔碟子打碗,和父亲顶嘴,和母亲生闲气。平时尚好,逢着寒暑假,必有一场大闹。打得最多的还是弟弟,打完了,两败俱伤了,姐姐就会在那静静的空气里呆着,呆得久了,连自己也恍惚了,竟不知身在何处。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那微小的肉身的所在,她掐着自己的手腕,温热的,软而光滑的,——左不过是那轻微的肉的感觉。偶尔也会摸到脉搏的跳动,很急促地;她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她的身体已经瘫软了。
她弟弟倚在墙角,双手圈住头,他的手臂上有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他低头哭着,一开始是认真哭着的,哭到后来就忘了,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了。偶尔也会侧头看自己受伤的手臂,原已是不哭的,这一下却哭得更气壮山河了。
她打他,他从来不还手,能躲则躲,躲不掉的,就由着她打。她要打到他臣服才罢,他却又不答应了。她哭着说:“你起来,起来把脸洗干净了,我就不打你了。”又说:“你向我认个错儿,就说原是你错了,下次改正,就喊一声姐姐……”
他低头擦泪,认真地听她说话,等她说完了,“呜呜啼啼”地却哭得更响了。
她拿双手搬住他的脑袋,夹紧了,对着他的脸问道:“你没听见我的话是吗?你的耳朵聋了是吗?——”她说着哭了起来,道:“你拿这个报复我,你报复我!”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掐他的脖子,她和他扭在一起,她把他的头搬起来往墙上撞,她自己的头也往墙上撞,她听见了她头皮撞击的声音,天花板,桌椅,窗外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她面前旋转了起来……也不知闹了多长时间,两人终于歇息了下来,他吃了亏,但她也没占到半点便宜。
她在屋子里坐着,是一个酷热的夏天的晌午,屋子里略显阴凉。墙壁上的挂钟已打过十一下了,父母也快要下班了吧?姐姐突然打了个寒颤。她坐在那儿静静地听钟摆的“嘀答”声,很清脆地,屋子里更显安静了。
她看着他,他瑟缩在墙角,气息奄奄,她听到了他那粗重的喘息声,——这次打得确实重了一点。偶尔他会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里有小鹿般惊恐的神情。她想,她已经认不出来他了,他是她的弟弟,可是他们现在是如此地生疏和遥远。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和他会有今天,从前她爱过他——最广泛开阔的那种。一个明朗的深秋的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庭院里为他淌眼泪;她带他到春天的田野里割野菜,她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风和时间从他身旁经过了,她就觉得自己在淌眼泪。她走在他的身旁,去村头接周末回家的父亲,偶尔她会侧头和他说一两句话,都是一些极简单的话,语气很平淡,在空气中静静地震颤着——这些话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中。更小些的时候,她和他还在一张床上睡觉,睡在一头,清晨他们会一同看窗棂外的天空,也会说一些话,她说话的时候,他就伸出舌头够他自己的小鼻子。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时间在他们之间拉下了间隙,使他们彼此嫌恶,彼此生疏和陌生。时间也改变了她很多,挫败了她的情感,尊严,和对自己不多的一点爱怜。——现在她一点也不爱惜自己。她嫌恶自己比谁都厉害。时间还改变了她的形体和容颜,使她从一个女童到少女,从一个少女到女人……她十二岁那年来了“初潮”,她就对自己说,是从这一天开始,她已经成为女人了。
她弟弟呢,仍是从前那个光溜溜的小孩子,人高了,瘦了,扁平的,更加懦弱了。姐姐便想,真好啊,时间还没有在她的弟弟身上留下阴影。她怎么能容忍他长大呢,他那么温绵善良,一阵风都可以伤害他,她怎么能容忍时间伤害他呢?有时她想,他们中的一个人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一了百了;死了,他们就再也不会互相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