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你终于回来啦!”
楚倚云刚一下车,就被府门中滚出的红彤彤大毛球扑了个满怀,不由身心都柔软了下来。她微微欠身,从獭毛帽子里头剥出一张有些瘦削的小脸。病态将燕云洲原本冰玉般的面容蒸出了些许霞色,楚倚云边自得于自己孩子长得俏,一边如往常一样,在男童脸颊上轻轻一捏以作打招呼。
她惯知道儿子的脸手感非常不错,今日被悲惨的旧事一激,心绪也凄迷难尽起来,竟想:儿子面形消瘦,双颊却如此柔嫩,这或许是他不常笑、面肌少经锻炼的缘故;儿子体虚身弱,如今摸着下颌还是烫着,固然是自己远行而归手指僵冻,但又难辞病温未褪之虞……
燕云洲和马车里那些孩子,不一样的命,却是一样的病。上天在绝对的不公平中保持了相对的公平,至少让富贵温柔乡里的水仙和阴暗沟渠的野草,都要挨同一场威胁性命的灾殃。
“怎的这时候出来等?”倚云问道。
燕云洲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娘亲似乎不太开心?云郎想让娘亲开心,所以来迎。”旋即作起了委屈状,自顾自说道:“但似乎云郎来了,娘亲还是不开心……”
楚倚云只能强颜欢笑着点在燕云洲的鼻尖道:“小事,小事。娘亲很是开心的呢!瞧你多懂事。这次给你找回了好些亲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呢!这下学堂里倘受了气,家里也有好些人陪你了。你要不要现在见见他们?”
燕云洲笑笑,说:“要不,还是等进到府里再说吧?”话罢便将他们往府里请了,语气仍旧欣快,仍没有忘记不让娘亲的话题掉了,“云郎也想尽快结识看看这好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呢!”
宵禁刚过,坊市之间都有四营巡兵。虽然长安西府内部可以允许入夜后同住一个小区的各豪门世族互相拜访,但闹出动静这么大,还是得小心为上。父亲在查账想法子凑钱,无暇顾及对母亲的接应,那这时便由他负起责任吧。
倚云这才想起,心中暗赞儿子缜密妥帖,也为自己找补了些许:“不过话说回来,那是你舅舅那儿帮忙干事的义子义女们。换句话说,是你的表哥表姐们,不过来咱们家里小住罢了。”
车队就在这母子俩的一唱一和间依次回位,一切井井有条。楚倚云注意到燕云洲连着向车内不停张望着,可一辆一辆看过后又会略带失望地略微低头,像是在寻什么人,然而终未寻得。
“在找什么人吗?”倚云把手轻拍在儿子肩上。“可是你在义宅的朋友?怎的出行前不跟娘亲说。”
“……不重要。”燕云洲促狭地笑了一下,足下又向另一辆去了。
说是不重要,可直到每一辆都熄了灯,清空了马车上的孩子,一字排开停在马厩旁,燕云洲仍在那列空马车前,默默呆立了很久。
楚倚云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头一酸,吁出一口长气,许久不能说话:她知道儿子会失望,但不知道他会从现在就这么失望。
燕游在听说带去的三万全部报销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摇摇欲坠地就欲往旁边跌去。楚倚云推过椅子,朝他虚扶了一把。一向挺拔如松的燕尚书就这样坐在妻子推来的椅子上,几近枯萎干瘪了,颤颤巍巍,像是每片叶子都在不停往外脱水。足足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话:
“阿芸。我没想到你这么不会砍价。”
“真让你说中了。”楚倚云只觉得夫君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从刑部主事往尚书慢慢爬的过程——换言之,一下老了十岁。自觉做错事,低下头掐着汗湿的指尖,声音里也尽是疲惫,“逸之,我确实没砍过价。”
她是拿来主义者。做扒手讲究快,需要的是来无影去无踪,而不是拖泥带水,跟物品的主人动嘴皮子。
燕游听见这话,又是深吸一口气,捂住嘴,尽管努力压抑,仍是忍不住嘴角抽搐,眼皮狂跳:筹谋深夜烛,奔波晨曦曙。他的每一分财富、每一分权力,全是熬枯脑子和身子,无数次险中求来的,难度不亚于虎口夺食。如此不分昼夜、如此机关算尽,怎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没想到辛苦十年,还要被迫回想起年轻时钱袋空空的感觉。要不是留有后着,面对这么巨额的财务亏空,他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因问道:“记得你去义宅前,我给你送了一个金嵌翡翠的镯子,颇有几分别致的。还嘱你若对面求财,你先将那物予他便是。那蠹虫可留着了?”
“他收下了。”楚倚云应道,跟着燕游这些年,她也被磨练出了一点推理能力,“当下平民用金的可少。既然敢接,就说明他有独特的销赃途径吧。”
“呵。”燕游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销赃……他还有命销赃?”
楚倚云察出他语气不寻常,在对面落座:“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实招来。”
“镯子款式看着不过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却是陛下,确切来说是先帝的赏赐。还和被屠满门的闻人逆党有干系。”
楚倚云心下一凛:这个朝代,私藏来路不明的皇室贡品,活罪难逃。事涉闻人逆党,更是格杀勿论。可胆寒后怕的同时,心中又窜起一股无名喜意——尚书的脑子真是个好东西,能顺便帮她解决很多可厌可憎的东西。
“你怎么得来的?”
“太后一直在找这个镯子,嘴上避讳说不过是和年少知交相赠的信物,我却识得——此等玉料做工,世间再没第二个了。没想到被云郎在咱们家翻寻出来——也是,闻人氏被灭之前,府中突发一场大火,销去了不少糊涂账。当年有一不方便带走的东西,兴许也被一并埋在了地下,等待有缘人罢。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回被我们率先寻得,倒也顺理成章。”
闻人家原来的基地充公后,在遗址的基础上建成了一座新的府邸。谢桐恐怕是不希望昔年好友的故居被外人鸠占鹊巢,所以力排众议,不惜违礼将房子赐给了当时已站队于她的朝堂新贵燕逸之。
“所以云郎,便是那个闻人氏的有缘之人?”楚倚云没想到燕云洲还能有这般运气,“轻而易举翻出如此贵重之物,果真是个有福的。”
“阿芸,慎言。和大逆不道、被屠满门之人沾上干系,绝非福运。”燕游道,譬如这枚镯子,若是未被他所得,而是落到别人手里,怕是难免血雨腥风。可他偏就能转危为安,“东西好与不好,带到的究竟是福气还是灾殃,得看东西在谁手上。”
“若那人没收,我便会寻个机会,将镯子私下进献给太后。拿给你,不过是试试这玩意能发挥多大的作用。现在那家伙死定了。皇帝和太后都会想要他的命的。没准还等不到公开提审。闻人争是谢桐绝对的逆鳞,她若得知此生唯一挚交最爱的镯子落入贼人之手,此贼还对义宅儿童敲骨吸髓,必深恨之。以她的风格,只怕在牢里就会安排人动手料理了。”
倚云却隐约有些在意道:“太后娘娘和闻人家主关系真那么好?”
“……很好。”燕游迟疑了一小会儿,答道。用作排除异己的手段百试百灵。十几年前,在闻人之乱事起的那次朝会上没有表态的世家,后来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被谢桐这个疯女人咬过一口,他则做上了两败俱伤后在背后上药那个,借此渔翁得利,笼络了不少人脉。现在朝堂上已经无人不知他是个面厚心热之人了。一般下头有什么难办的事儿,也总晓得来寻燕尚书。
却见妻子有些出神,揽过她的肩膀关切道:“可是什么旧人、旧事,惹你伤怀了?”
楚倚云只觉心中燥闷无比:“你明知故问。”
“今日娘子义宅一行,想必所见良多。难道是见了可怜孩子们,心有戚戚?可我这不都不计成本让你带回来了嘛,别不开心。”燕游讨好地笑着,同妻子咬耳朵。
“不全是这个。”楚倚云闷闷答道。
“那我还真不知,求娘子为我解惑吧。”
“唉。”楚倚云叹道,“想当初,我与灵儿也是如这般好,可结局却也不出太后娘娘和闻人争这般。好好的金兰,被一个男人横插一脚,然后一拍两散,然后阴阳两隔,十年生死两茫茫……说什么红颜祸水,我看你们男人才是祸水。”
“哦,这个……”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燕游忆昔旧事,已是脸烫心痛,却强笑着倚在妻子的肩头,接着讨好似的说,“我求仁得仁。”
楚倚云又羞又气,拍他一掌:“你怎么对号入座上了!我说的都是头戴冕毓冠的男人。依我看,戴上那帽子,就是好人也变坏了,现在你也坏了一半,却还偏要戴!岂是我们得到的不够多吗?”
“不够啊。远远不够。你我最初想要做成的事,唯有戴上那顶冕毓才能做到。”燕游的思维霎时扭转,面临起当下的事态来。他的一双眼里总藏了太多的思虑,此刻望着妻子,目光渺远似不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