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门重新打开,容云旗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进了浴室。
“你洗澡啊?”
高沛突然记起刚才打球出的一身汗,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得劲起来:“一起呗。”
容云旗一顿,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闭、嘴。”
高沛满意地滚蛋了。
浴室里水声模糊,高沛闲得无聊,在屋子里到处转。平心而论,容云旗的房间在单身青年中算是相当干净的,虽然客厅的桌子上扔着笔记本和摊开的教案,空调遥控器塞在两块沙发垫之间,杯子里半杯凉透的浓茶没倒,但好歹桌面地面擦得挺亮,衣服是收在衣柜里的,被子是叠好的,垃圾袋里只有几张废纸,看得出来每天都换。
卧室里窗户开着通风,就算是高沛的狗鼻子,也只能闻到清淡的油墨味,来自于桌上成摞成打的卷子。
高沛啧了一声,觉得这屋子跟容云旗一样没意思,还以为能翻出点特别的东西,他都快三十了,都不带女朋友回家的吗?
估摸着他快洗完了,高沛回到客厅,没多久浴室水声停下,容云旗开门出来,从衣柜里翻出去年学校文化节发的短袖短裤,料子摸起来像抹布,一次没穿过,拎着扔给高沛。
“去洗澡,洗完我们谈谈。”他说。
高沛一向对衣服质量款式都没要求,舒服最好能穿就行,容云旗肯找衣服给他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一点没挑剔,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水流落在身上的时候,他舒服地出了口气,冲了一阵水,又不信邪地翻了翻浴室,结果还是空空如也,洗发水沐浴露都是经济实惠的大瓶装,唯一新鲜点的是架子上的一盒面膜,还是没拆封的,以容云旗极简风的生活方式来看,这盒格格不入的面膜估计也不是他自己买的,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是抽奖中的。
等等。
如果真是别人送的,同性之间应该不会送面膜吧。
高沛自觉抓住了鬼见愁地下恋情的证据,小心地把东西放回原处,洗完剩下的半个澡,穿好衣服,顶着正面五颜六色的六个大字“博恒双语学校”出了浴室,背后还有个巨大的同样炫彩艺术字的名字“容云旗”,但他穿的时候没注意,一无所知。
往卧室瞄了一眼,没看见容云旗。
客厅也没有。
阳台上有一个微弱的亮点,高沛走近看清,又震惊了:“你居然还会抽烟?”
“我是带发修行了吗?”容云旗没好气地说完,把烟掐了。本来也没抽,他心情不爽的时候会点一根,跟点根蜡烛看着它慢慢融化的效果一样,解压。
春城的环境治理是下了大力气的,空气质量很好,天空也干净,是少数几个还能在夏天的晚上抬头看见星星的城市,可惜雨水多,晴天少,能看见星星的时候也少。
说好了要谈谈,容云旗却没说话。他不说话,高沛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如果他学过教育心理,大概能意识到这是在与学生的交流技巧中惯用的套路。把犯错的学生叫到办公室,不告知原因,先晾一阵,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与猜测中,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头顶,以青少年的心理素质一般都顶不住这么磨。心理防线动摇之后再进行谈话,不管是询问还是劝诫,效果都要好很多。
十分钟之后,高沛的肢体语言明显变得浮躁。
“到底有事没?”他不耐烦地说,“没事我要去睡觉,困死了。”
“站着。”容云旗淡淡地说。
高沛皱着眉,手都搭上了阳台的玻璃门,又松开了。
“为什么不想上学?”容云旗再次问。
“原因我几个小时前刚说过,记性这么差改天去医院查查脑子。”高沛语气很恶劣。
容云旗搓了搓手指,克制住想动手的欲望,尽力把讨债外甥当成自己学生。
可能因为是沾亲带故还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对高沛的耐心总是比对学生少得多,对学生不体罚是职业道德,对高沛能用武力镇压的事情绝不多费口舌。
当成工作之后,心情果然平和了很多。
区区中二问题少年,他见得多了。
他问:“就算我允许你退学,你还能去哪?”
“回到那个总人口不到二十万,一多半是老人和孩子的县城里,找个汽修店做学徒,或者跟吴洪树去职业学校学美容美发,以你的大少爷脾气,你能受得了吗?”
高沛有一阵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这让他显得没有那么没脑子了。
“阳湾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高沛说。
容云旗笑了笑,少见地没带嘲讽,看起来甚至有点正经长辈的无奈。
“你当然不在意,毕竟你可是宁愿付几万块钱的违约费都要从县城离开的‘精英’。”
容云旗没生气,也没解释,他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高沛,你想过你为什么那么不想离开阳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