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想到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众多姐妹，没有死在北境荒凉可怖的战场上，没有亡于奔波而归的返京路上，却在自己身边，在长京城之外草草失去性命。整个公主府上，都是一片沉默。

这样的缄默，连聂怀瑾都再看不下去。

“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到这种事！”水杯被她掷到榻上，迁延出一片迂回的痕迹。聂怀瑾抬起头，看向裴长清。

裴长清看着她动怒，眉梢几不可闻地动了动。他停顿了很久，微微叹息。

“你心里，有猜测的吧。”他顺势坐过来，抚过聂怀瑾的脊背，这些天的奔波，让她瘦骨嶙峋了许多。她重情重义，为了魏卿卿的心情，能为好友奔赴的都去努力了。

赤子心诚，天地可鉴。裴长清找不出理由去阻拦她。

出乎他的意料，聂怀瑾摇了摇头。“我去了一趟大理寺。”聂怀瑾低下头，声音有些微弱，她的手指抓了抓裙子，又抬起头，“这件事，陛下移交给了大理寺。”她重复道。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太子和殿下，已经都不被陛下信任了么？”

这只是她自己的怀疑，故而只是碎碎念的很小声。

那声音微小，不注意几乎听不清楚。聂怀瑾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却没有什么头绪。

“所以，你是担心孝宁公主殿下，”聂怀瑾抬头，身侧的裴长清正握住她的手，他一贯清明的眼睛此时正看着她，不知怎么的透露出一股幽深出来，“失信于陛下么？”

“是。”聂怀瑾答得爽利，“也不是。”她微微阖上眼睛又睁开，“城门失火……”

“殃及载舟之水。”出乎意料的，聂怀瑾补上了后半句话。

“我可怜无辜离世的军兵百姓。”

她的声音不大，但并不微弱。微微摆动的头带着耳边的碎发，面上悲哀而怜悯。

“裴长清……”她的声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她转过头，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我宁愿躺在那里的是我。”她闭上眼睛，眼泪直落落地坠下一颗。

本来方才她立在那里，裴长清便觉得她像个菩萨。而此时她的垂泪，更具象了这一幕。

可偏偏他听懂了她的话。

我宁愿在那里的是我。百姓无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本已经过得足够麻木足够痛苦，而若抵挡在那里之人是我，还可落得为理想而死的下场。

裴长清觉着左胸真切的痛了起来。真希望全天下人都能瞧见这一幕，见这七窍玲珑心里琉璃般的真心

他知道那是怎样的情。她是怀着怎样对这世道的痛心，又是对这世间之人怎样的爱，以至于愿意为她们而死。

这样的坚持，踏遍荆棘而不改。他幼时，夫子曾言明于他，有些志向非于食饱穿暖得生。

裴长清看着她的侧影，却知她一直生于苦痛。

她当真不曾变过，如此数年，日日如此。

裴长清一只耳朵里，是他还未来长京城时，朝中官员对聂怀瑾的诽谤；另一只耳里，落得的是这么多月来，各地各处对他的恭维。

世人只觉得聂怀瑾咄咄逼人，触发古法礼数，转头却敢夸赞裴长清冰清玉洁。

他早就称不起这一句称赞。

裴长清堪堪避开聂怀瑾信任的眼神，用他得以的理智询问她，“那你担忧的是什么？”他逼问着她，让她去寻找那个答案。

“殿下……”聂怀瑾话毕反而迟疑起来，她摇摇头，“并不。不是。”她逐渐坚定起来，“这件事不论交给殿下还是交给太子，都可。”

“都有人得以去查。”她像是逐渐找到了答案，“可是大理寺，至今为止，依旧没有答案。”

“那你觉得，大理寺为何没有答案？”

“怠慢。”聂怀瑾想了想，“能力不够。”

“那如何需要担心。”裴长清抽出她手中的手帕，“陛下交予大理寺，又没说太子同公主殿下不能私下查证。”

“只不过在此事上纵横罢了。”裴长清轻声，他知道聂怀瑾现在的失望，他轻轻揉上她的发髻，“你需知晓，从当年镇北公调转战马的那一刻，他们便都知晓，有多少伤亡需要百姓承担。”

“衍之……”他的声音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若是他年，你登在高处，要记住这一刻。”

不要忘记这一刻的心情。

永远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

这份为世之心，他几乎已经全然失去了。

裴长清看向聂怀瑾的神色依旧温和，温和得捏碎了一整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