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奚序并不害怕,自从相遇之后,不论巡故对别人的态度如何,对他始终和颜悦色,甚至亲自下厨给他做饭,但奚序对他就是莫名的抗拒和想逃离。
周围的雨声愈发大了,哗啦哗啦打在叶子和枝杈上,像是白噪音,奚序看着巡故脖颈处露出的苍白皮肤愣神——到底为什么呢?
他忽然想到一些很遥远的、很不相干的事。
很多年前,奚光明带他去商场,那时他不过几岁的小孩,牵着奚光明粗糙的大手,好奇又胆怯地走在富丽堂皇的商场中。
那是他第一次去商场,奚光明平日里忙,大早起来占摊位,和街坊邻居骂街干架,那日却忽发奇想带他出去玩。
是为什么呢?
奚序的目光有些茫然,或许深夜就是容易激起人们埋在心中的过往。
哦,他想起来了,那日他陪着奚光明摆摊,路过几个比他稍大几岁的少年,他们成群结队走着,嘴里欢声笑语,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辆玩具车,几个孩子抢着玩。
奚光明心大,没养活过孩子,拉扯这么大都实属不易了,更没想过这个年纪的男孩也有想要的东西——直到那天,他忽然发现奚序每次都紧盯着那辆小车不放,直到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眼神。
奚光明忽然心神俱震,难得生出一点为人师失责的愧疚来,第二天就带奚序到商场挑他喜欢的玩具。
奚序还记得,那个商场很大,顶上有一盏很漂亮的灯,很亮,照得整个商场都雍柔华贵,显得他们穷酸不堪。走在其中,他们和路过的人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头是吃穿不愁,衣着华贵,一头是生存困难,底层苦难。
奚光明带他到玩具店,递给他一辆玩具小汽车,问他:“你喜不喜欢?”
年幼的奚序看了很久,移开了眼神,丝毫不在意似的,答道:“不喜欢。”
奚光明也纳闷,好好的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喜欢不想要了?
后来,奚序没再去过那个商场,对喜欢的东西也永远敬而远之,甚至只要稍有好感,就会下意识地被他下逐客令,挂上危险的标签。
他从来不后悔那天没要那个小汽车,奚光明养他已经够困难,他应该知足。
“奚序,你躲我干什么?”巡故的眉宇间出现一丝不耐烦,他好言好语哄着劝着,奚序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就这么让他厌恶?
在他冷硬的视线中,奚序缓慢动了起来,走到他的伞下。
他浑身都湿透了,看着精神不太好,或许是累到了,眼睫微垂,像是湿淋淋的小动物,巡故心一软,将伞往他那边偏移一些,低声问:“你出门不知道带伞?”
奚序摇摇头,抬头看向空中的噬魂鸟。
江戈钦方才那一鞭似乎有镇妖之效,被抽中的噬魂鸟此时在空中痛苦挣扎,咆哮间又撞到了几棵树。
俞峥趁此机会脚尖一点地,在空中停滞几瞬,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似闪电的剑光,连奚序站在百米远都能感受到残余的剑气,至纯至刚,有克妖之效。
他在心中暗暗惊道:这俞峥年纪看着不大,实力确实不俗,怪不得是捉妖师中鹤立鸡群的存在。
噬魂鸟一声尖鸣,堪堪躲开那一剑,一侧肩膀受了伤。
它应当是真的生气了,眼睛黑得惊人,朝天一声惊鸣后,尖喙中喷出大团火焰,转瞬间就点燃大片森林——明明大雨纷落,那火焰却能燃起,且不惧水,在雨中点燃的面积愈发大,眼看着火势就要蔓延。
“糟了,这火遇水不灭,得快些灭火!”江戈钦皱起眉头。
一片大火中,一只鸟宛若涅槃重生,双目赤红似火,展开羽翼朝井邬村的方向飞去。
俞峥收起剑,眉眼冷峻:“不能让他跑了,今日它一跑,来日行踪更加难测。”
江戈钦“啧”了一声,“我的人马上就到了,我在这儿守着,灭火的事交给我们。”
俞峥颔首,言简意赅,“我去追。”
两人看向巡故的方向,后者的目光从奚序身上收回,伞又往那头偏了偏,“我把他送回村里。”
奚序愣了下,“不用……”
巡故却跟没听到似的,完全没管他的发言,长蛇小花从他袖口爬出,“嗖”地朝噬魂鸟逃走的方向去了。
耳边传来巡故的低语:“跟紧——”
几人跟着小花以最短的距离下山,紧跟着噬魂鸟的踪迹,但人和鸟的速度自然不能比,他们走到一半,就看见井邬村中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俞峥:“噬魂鸟性格暴烈,睚眦必报,刚才落了下风,现在必定要报复到无辜的村民身上。”
巡故腕上的银饰无风自动,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奚序看到一丝气息从中流曳而出,随后迅速扩散到百里外,他淡声道:“我养的蛊可以拦它一会儿,但蛇虫天性怕鸟,我最多拦它十分钟。”
“好。”俞峥多看了一眼被巡故罩在伞下的奚序,伞向奚序倾斜,是一个保护意味很浓的姿势,他有些奇怪,奚序方才使用司妖符是他亲眼所见的,他能拦住噬魂鸟一时半刻,不至于自保能力都没有,可为何巡故这样保护他,像是对待普通人似的。
不过俞峥个性冷淡,很少管别人的事,他收回眼神,步伐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