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明珠将这段经历说得轻描淡写,奚序还是能从苍白的文字中还原出最可怖的事实,这是她说出来的部分,剩下没有说的部分往往更加残酷。那些非人的待遇不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可以想象的。
真相往往比预想中更加残忍,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任谁都抵不过同情。
奚序沉默下来,想着来的路上翻过的大山,略微估算了下,她要离开这里,回到城市,起码要翻过五座大山。
一个女孩,单枪匹马,没食物没水,没有保暖的衣物,没有指南针,没有手机,拖着被虐待过的残破的躯体,用被割过筋的脚逃离大山,实在是太难了。
嗡嗡——
奚序拿出手机走出柴房,低声:“喂。”
郑冉铭的声音从中传来:“我这边查出来了哈,说起来挺有意思,这几个姑娘家世都不太好,都是爹不疼娘不爱,亲人朋友关系淡薄,社会关系简单到凭空消失都不会有人报警的。”
“嗯。”奚序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
“多谢。”
社会关系淡薄就代表被拐进深山也没人会去寻找,这一车女孩,都是村长和老王的目标。他们利用旅游团的便利收集女孩信息,经过筛选找到那些身世悲惨,没有什么太高的文化的女孩,在她们本就不痛快的人生中最后一击,将她们拖进这永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
将电话挂断,奚序回望向柴房内,两个女孩凑得很近,在低声说什么悄悄话。明珠经历过村中人的虐待,性子变得小心谨慎,稍微受到点惊吓就会害怕得抱头乱窜,唯独在笑笑面前,她的姿态那样放松,笑容那样纯真,像最普通的女孩依赖自己的闺蜜一般。
奚序上前一步,明珠立刻缩进笑笑怀里,明明她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坏人,可还是下意识因他的男性特征感到害怕。
奚序后退一步,远离了些,双手举起,“我没有恶意,我还想问些问题。”
他抿了抿唇。村子的秘密大体上已经露出雏形,不解之处稍微细想就能明白。
村子依靠老王找身世悲惨无亲无友的女孩,以旅游之名将她们拐进深山,为了掩人耳目,显得不那么突出,偶尔也会选上一两个男性混在其中。
拐带进深山后便露出罪恶的面目,强迫辱骂女孩,将她们当成生育机器,如同牲口一般关在屋内。
只是……巡故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显然不是村内祭祀的山神,但为何村中人这样防备他,甚至听到他的名字都寝食难安呢?还要告诫女人万万不可接近村子北面。
而且,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的可怖的气息和一靠近就诡异地让人迟钝的香气,让奚序始终对他警惕非常。
……又或许是见到巡故后,脑子里的某些弦就变得异常敏感,这样的不寻常,让他格外注意,并且潜意识地将他当成自己最需要提防的存在。
奚序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长着那样一张被上帝眷顾的脸,情绪变幻无常,却非常直白。奚序撒谎骗他就生气,脸色冷冷的,看见奚序来找他就开心,显而易见的明朗……却莫名让他觉得,一种奇妙的,被珍视的古怪感。
明珠想了想,和笑笑对视一眼,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笑笑对她鼓励似的点点头,后者才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村子……有个习俗,认为生女婴是不详,于是生出的女婴都会活埋在土里。”
“什么?”笑笑觉得可笑,她作为树精,常年生活在自然中,不懂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明明树上来往的鸟儿,地上攀爬的野兔,空中飞的飞虫都有雌有雄,也都可爱的很,没有什么区别,这村子里的人怎么偏偏觉得女婴不详呢?
明珠点点头,“因为很多代之前,村子生出的都是畸形儿,不是智力有问题就是身体有残缺,于是村中认为女婴是不详的。”
奚序明白了,由于近亲通婚,村中已经没有新鲜血液输入,导致生出的后代都有问题,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村子开始从外界倒卖人口,朝外界的女性伸出手。
“他们认为是女婴冒犯了山神,凡是出生的女婴,都会被活埋进村子北面的空地。”
怪不得那片空地那么阴冷,地面上凸起着密密麻麻的小土包。
“许多年前,村子北面住着家怪人,一老一少,是师徒关系,平日里摆弄着什么瓶瓶罐罐的,里面全是蛇虫,村子里的人叫他们‘蛊师’。在那片空地上埋葬的女婴太多,似乎是扰了他们清静,好像叫什么‘怨气’。一个年长的蛊师便来寻村长,教训了村里人一番,自那次之后,村子不再‘买’外面的女孩了。”
明珠喝了口水,缓了两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在山中的日子每天都提心吊胆,无话可说,她唯一的朋友就是村外的一棵大树,可是自从“犯错”后,她再也没说过话。
她往笑笑怀里靠了靠,“但是二十年前,那个老蛊师走了,只留下了小的,小的当时才七八岁,村长觉得构不成什么威胁,就又偷偷摸摸干起了拐卖人口的事——只是干得特别小心谨慎,我想或许是那个老蛊师给村子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们才会这么惧怕他,现如今那个小蛊师长大了,他们就更提防了。”
“小蛊师没发现吗?村子又开始拐卖妇女了。”奚序冷不丁地问。
明珠想了想,“应该没有吧,那个人平时不喜欢和村内的人来往,性格非常冷淡。”
“村长不敢明目张胆地大批‘购进’妇女,于是立了条规矩,只有村子里单身汉多了,或是谁家老婆死了,才会偷偷往村内运新的人口,只是……”
“只是村长当时说完这条规矩后,村子里被打死的‘老婆’越来越多了。”
奚序眸色一沉。
打死现在的老婆,就能花钱买到个新老婆,真是……可笑又荒谬。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屋外霎那间下起了瓢泼大雨,快到天黑的时间了,天色阴沉得吓人。
奚序收回视线,对笑笑说:“走,带她离开,去……”
“你们要去哪里啊?”
身后传来一个阴沉阴鸷的声音,他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村长正冷冷看着他,他身后,全村的男人都举着雨伞,手里拿着长刀,磨刀霍霍朝向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要杀人。
穷乡僻壤之地,杀人不犯法,他们就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