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西南角的铜雀台浸在暮色里,四皇子高止繁跪在青玉阶前,腕间是未干的血渍,今日发生的一切太快太快,他低着头将自己藏进阴暗处,让人看不清面色。
“四皇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啊!”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后方响起。萧允硕目光从他狼狈的身影上轻蔑掠过,最后站定在他身前,欣赏着四皇子的狼狈,半晌他突然俯身拍了拍四皇子的脸,笑道,“这才对嘛,求人就应该有求人的态度!”
说完萧允硕转身拾级而上,最后在铜雀台内落座,施舍般开口,“进来吧,既然要谈,总归要双方坐在一起才能谈,跪在那里算什么道理,难不成殿下是跪得太久站不起来了!”
四皇子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闻言自嘲一笑,勉强撑着身子起身慢慢走上前。他从晦暗的阴影处缓缓走出,走向灯光璀璨的铜雀台。
“这难道不是拜郎君亲手所赐吗!”四皇子站定在萧允硕身前,这时他头一回俯视其他人。他身上的伤还在,显然没有得到包扎,加上又在这里跪了许久,让他明显有些站不稳,现下头晕得厉害。本就头晕又站不稳,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子在不自觉晃动。
他目光落在那个稳坐高台不染尘埃的少年身上,由衷感叹,“郎君真是好算计,在下佩服!”
听到这话,萧允硕笑了笑,手上煮茶的动作不曾停下,“我以为这是殿下允许的!”萧允硕这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深深刺痛了四皇子的心,他不自觉回想起前几日的崇熙帝。
也是这般居高临下目空一切。
绣着精致云中朝龙纹的字靴子碾在他手背上,旁边是被抛下的一卷明黄诏书。
“南陈素来多雨,朕正缺一柄扫净枯枝的竹帚。止繁,你可愿做朕的帚?”
问句,又是问句,这群人每次都来问愿不愿意,可他有拒绝的权利吗?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龙靴上,熟悉的纹样,是出自母妃之手。绣这靴子的时候母妃怕是也没想到它会落在自己儿子的手背上吧!
上位者无耐心,他因此也没有资格回拒绝,就这般无所谓地点点头。三人一同回家的梦就此破碎,能回去的显然只有他一人,阿姊要留在大齐替他他受罪!
他不信崇熙帝。不信崇熙帝会按照约定行事;不信崇熙帝能护住母妃和阿姊,更不信崇熙帝最后会赢。
更不信那个温和的南陈太子柳千涫,这里面真正想要他死的恐怕就是这个一直对他们释放善意的亲兄长了吧!
所以,他给自己选了另一条退路。
永安侯府,手握兵权,在南疆与肃王分庭抗礼,而萧允硕一直以来帮他们姐弟甚多,选择永安侯府是多么合理的一件事啊!就连一向不愿用正眼瞧他们的孙骐珏这次都难得给了个笑脸呢,多大的殊荣啊!
然后呢,然后阿姊听到他们议论母妃冲了出去,他想阻止已经晚了。
那真是两难的境地啊,去劝阿姊吗?可这些人议论母妃无一丝尊重,要为了活着就背叛母妃和阿姊吗?可是,得罪了萧允硕,他会死,母妃和阿姊最后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死不得啊!
所以,在两害相权取其轻之下。他选择冲了出去,冲向了四人中最不记仇,最好哄,最皮实抗造,也最心慈手软的赵訕。果然他刚咬上去就被赵訕轻而易举挣脱。他被打倒在地,被人按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想和以往那般,挨一顿打,被不痛不痒地嘲笑辱骂几句,他们再跪着求人原谅,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阿姊好像疯了一般,没有了以往的理智。那孙骐珏也不知发什么疯…
孙骐珏想要杀了阿姊!
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挣脱想要上前,这时候萧允硕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一场临时起意的戏码就此开演。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理智,瞬间发生的事都能让他转变为自己的助力,看着萧允硕一点点故意刺激着阿姊说出越来越大逆不道的话,他只觉得心惊。
是不是阿姊最初听到的那句话,也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萧允硕帮他们姐弟甚多,不少人都以为的少年慕艾,因着此事阿姊常受几位皇姐的白眼,甚至是崇煕帝都对这件事上了心,阿姊身边新调来的女官都是从太常寺梨园调来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一场单方面的虐打,萧允硕亲手扫清了自己头上的烂桃花,也亲手断了他与三公主姐弟二人的恩情。让崇煕帝可以放心利用三公主与四皇子,不再怀疑四皇子会背叛他!
让阿姊彻底死了心,让柳千涫的虚情假意暴露无遗。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他们被打了,所有人都默认永安侯府势大的事实,太子都没有提及为他们报仇去找崇熙帝做主的话。可是,他身边那个自小侍奉,一路从微末走到如今的小安子,却劝他去找崇熙帝做主。
他拒绝了!
可是小安子还是跑到乾安殿为他们姐弟申冤。小安子被乱棍打死,他们被赏了二十军棍,得了一个“构陷他人”的罪名!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他顺理成章的确认了崇熙帝保不住阿姊和母妃的事实,虽早有预料,始终没有亲眼看到来得清醒。
多么天衣无缝的布局啊,直到他跪在这铜雀台下不断复盘才将将看明白!
茶煮好了,萧允硕自幼名师教导,八雅六艺五德四修都是极好,煮茶动作行如流水,将茶推到对面,不紧不慢做出请的动作示意四皇子坐下,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仰视他人的意思。
四皇子只觉得虚伪,轻笑出声,“我不允许,小安子不也是去了,最后命都没了!”
“早就听闻殿下身旁有个不离不弃宫人,对殿下忠心耿耿!”见四皇子落座,萧允硕这才抬眸平视着眼前的少年,平静地说道,“为主效忠,死得其所,理应厚葬!”
“他喜欢吃蒸栗糕,下葬的时候备上一些!”恨尚未滋生,旧情仍在作祟。四皇子到底记挂着旧时恩情。
闻言萧允硕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小安子是他的人不假,他只下令让其劝说四皇子面见崇熙帝。至于去乾安殿拦截圣驾,用自己的一条命去点醒四皇子他萧允硕不可信之事,这是小安子自己的决定!
不过他并不想为小安子解释。感天动地的主仆情谊确实让人潸然泪下,如果背叛的不是他就更好了!
那句‘理应厚葬’是他作为旧主最后的一点心意,可瞧着这样子,四皇子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殿下今夜前来,是为了在我面前感念旧人吗?”萧允硕挑眉问道。
“呵…”四皇子拿起茶杯,细细观摩着这青花压手玉杯,“郎君大费周章邀我至此,自然不愿听我提及那微末卑贱已死之人!”说着他将一枚玉佩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