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事的心思全在沈墨承诺的“借款”上,见他只是围着书案打转,并未表现出对账册或那批货的过分关注,心中稍安,催促道:“墨掌柜,这桌子又跑不了,还是先定下借款契书要紧。现银何时能到位?”
沈墨闻言,恰到好处地收回留恋的目光,坐回椅中,笑容可掬:“钱主事说的是,正事要紧。在下可先调集五千两现银,最迟明日午时便可送到贵号,足以平息眼下这些小微商户的聒噪。余下的,待在下确认了那批货的情况与合作细节,再陆续调入。”
五千两!这数目正好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足以让钱主事彻底安心,吊足了他的胃口。钱主事胖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好!好!墨掌柜果然是爽快人!”当下便唤人取来笔墨纸砚,就要立下借款契书。
沈墨却摆了摆手,道:“钱主事,契书不急。在下的诚意已足,您的诚意……”他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那张紫檀书案,“是否也让在下安心些?不若这样,您先拟一份合作意向,言明若那批货无恙,我方可参与分销,并以此批货物未来三成利权作为此次借款的额外抵押。至于这书案……权当是在下附庸风雅,提前支取的一点‘雅酬’,如何?”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钱主事最需要的现金,又牢牢抓住了对方最心虚的“那批货”作为后续拿捏的把柄,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将书案作为“添头”提出,显得合情合理,毫不突兀。
钱主事此刻已被流言和催债逼得心浮气躁,五千两现银如同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让他难以抗拒。至于那批货,他本就想找人分担风险,分润三成利权虽有些肉痛,但也比彻底烂在手里强。而一张桌子……在他眼里,远不如真金白银重要。
“就依墨掌柜!”钱主事不再犹豫,提笔便按照沈墨的意思草拟了一份合作意向书,虽非正式契约,但也盖上了隆昌号的私章和小印,具备了一定的约束力。他吹干墨迹,将文书递给沈墨,笑道:“如此,墨掌柜可放心了?”
沈墨仔细看了看文书,确认无误,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这才笑道:“钱主事一诺千金,在下自然放心。那这书案……”
“墨掌柜既然喜爱,现在便可命人抬走!”钱主事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他只想尽快拿到钱,了结门前的麻烦。
“如此,便多谢钱主事了。”沈墨拱手谢过,随即又道:“不过,此等珍品,需得小心搬运。在下需仔细检查一番,看看如何拆卸捆缚,免得手下人毛手毛脚,损了这宝贝。还请钱主事行个方便,容我独自在此琢磨片刻。”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钱主事心想,这算秀才就是事多,但看在五千两银子的份上,便依他又何妨?他此刻也需去前面弹压那些愈发躁动的商户,便点头道:“墨掌柜请自便,老夫去前面看看,稍后便回。”说着,便起身离开了书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内,终于只剩下沈墨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尽快行动!
他几步走到紫檀书案前,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上午和刚才触碰的感觉。手指再次精准地按上那个雕花凹陷处。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指尖用力,向下按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机械响动传来。沈墨心中一紧,凝神看去,只见书案侧面,一块与周围木纹完美融合的挡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成了!
沈墨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伸手去探,而是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无人窥视后,才将手指伸入缝隙,轻轻一抠。那挡板顺势完全滑开,露出了一个长约一尺,高约半尺,深有数寸的暗格。
暗格之中,并无他物,只有一本略显陈旧、封面空白的册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墨毫不犹豫,将册子取出,入手微沉。他来不及细看,立刻将其塞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内,贴肉藏好。随后,他依照原样,将挡板推回原位,再次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哒”声,暗格恢复如初,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沈墨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响,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再次装出欣赏书案的样子,这里摸摸,那里敲敲。
不多时,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钱主事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解决麻烦后的疲惫与轻松:“墨掌柜,可看好了?需不需要我叫几个人帮你抬回去?”
沈墨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笑道:“不必劳烦钱主事的人了。在下已看妥,这就回去唤伙计带齐工具过来搬运。钱主事静候佳音,明日午时,五千两现银,必定准时奉上。”
“好!墨掌柜信人!”钱主事不疑有他,亲自将沈墨送到总号门口,态度比之前热情了不知多少。
走出隆昌号大门,拐过街角,一直等在暗处的赵虎立刻迎了上来。沈墨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虎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得手了?”
“嗯。”沈墨袖中的手轻轻按了按那本册子,低声道:“回去再说。”
两人不再停留,快步融入三江口熙攘的人流之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而在沈墨袖中,那本从龙潭虎穴中取出的册子,正散发着未知的、或许将搅动整个三江口风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