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七百四十五年冬。
京城,逍遥楼。
逍遥楼作为京城第一大酒家,上下一共五层,伙计上百号人,住客食客无数,享有京城第一酒店的称号。凡是云游来此又或长住于此的百姓都会时不时的去逍遥楼里打打牙祭,来点著名的梨花春,乌麻酒,再配上几叠小菜和百闻不如一尝的桂花糕,岂不美哉。
若只是以美酒美食晓名,这座京城最大酒家还不至于闻名千里。此酒家有个较为怪异的规定,第五层是非俗遗不可进入的,这便是逍遥楼能够流传千里的原因其二。
俗遗,说好听点是百姓自己帮自己解决问题的组织,说难听点就是帮朝廷背锅当替死鬼的。虽说黑白两道他们都有涉猎,朝廷却不予理会,当个睁眼瞎。
大家其实并不知道这组织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只用记得求这群人帮忙的方式就只需要住店或吃饭,便有资格提出任务,提出需求。
当然,佣金另算。
京城入冬了许久却没见雪花,这会儿总算飘了点雪,稀稀拉拉的落在道路上,又顷刻融化。
京城街道上来往的人不算多,但如果伸头往这座酒家里一瞥,却能看见白气蒸腾,呼喊声聊笑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仅仅是看起来就已经不甚暖和,让人忍不住进去小酌几杯。
酒杯碰撞,欢声笑语间,一位全身上下穿着全黑色长衣的女子举着把米色油纸伞走入店里,油纸伞遮住了上半张脸。不同于当时女子的普遍装扮,她的袖口是束起来的,窄袖口,无飘带,长衣也是改造过的,坠在脚踝处上方一点,不会碍事,显得十分干练。
女子身材高挑挺拔,长发由一条绣着银色暗纹的黑色发带束成马尾,扎在脑后,举手头足间透出一股子随性。只见她把长伞抖了抖,将落在伞上的雪花与化了雪水抖落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收起纸伞,挽剑花似的在手里转了一圈,拎起伞上的带子把它斜挎在身上。
路人不禁有些好奇,有几个悄摸儿偷看的,却发现伞下的面容并非他们脑中所想的美貌,因为那女子的脸上并未施加任何胭脂粉黛,干净朴素,虽说并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容貌,却可以用英俊二字来形容,反正气质是一等一的出挑。
女子走向掌柜,伸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在木台上敲了敲。
“一壶米酒,一碟花生米。”
女子说话时没什么表情,情绪平淡,咬字有些慵懒却又莫名给人压力,带了点生人勿近的味道。
店小二抬眼一看女子,换上了一副看上去居然有些谄媚的笑容:“哟,大人您来啦,稍等,马上到!”
女子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原本观察这名女子的人大多都失了兴趣,余下几个坐在大厅的女子盯着她看,眼底流露了点欣赏和好奇。其中一个坐在大堂里的女子的容貌堪称一绝。
与那名黑衣女子相反,她身着红衣,手里捏了把枣红色的扇子,若是细看,便能看见那扇子的扇骨竟是用玉雕琢出来的,外行人一看都知价值不菲,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红衣女子的眉宇间全是笑意,长发在脑后挽了个单一的发髻,却有个细长的,拖着水滴形玛瑙吊坠血红的簪子,插在发髻里,除此之外再没任何头饰,却尽显贵气。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此时笑的眯成了条缝,与同坐的姐妹调笑聊天,时不时不经意般的扫一眼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仿佛有所注意般的望向人群里,二人的视线在如潮水般人声鼎沸的厅堂中撞上又娜了开来。
黑子女子懒懒散散的斜靠在台边等着米酒和花生米,待到店小二端来便一手端了一个往楼上走。不知她是嫌慢还是懒得走五层,她老老实实的一阶一阶的走了两层楼之后便脚尖施力,轻飘飘的跃起,以旁边的围栏借力,跃上了五楼,动作之轻柔,竟鲜有人发觉。
即便楼上的食客想要惊叹,那黑色的身影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落在了五楼,端在手里的酒水与花生米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仿佛他们看见的身影只是个幻觉。
大厅的红衣女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这时候的五楼没几个人,仅有几个不愿露面但身材魁梧的大汉,黑衣女子在五楼转悠了一圈,找了个能看见楼下大厅的位置,坐了下来。五楼的烛火比起楼下有那么一点点暗,摇曳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带了些许说不明的味道,看着有些神秘又有点危险。她往酒杯里斟了点酒,坐在木凳又斜靠在五楼的围栏上,低头向下看,有些出神。
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呆了小半个时辰,米酒喝了大半壶不见上脸,花生米还剩下小半盘。黑衣女子依旧定定的望着楼下的大厅,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她其实只是在发呆。
好不容易休沐,能够清净两天,来喝点酒放空脑子歇一会儿。
直到一阵强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之大,盖过了酒店里乐呵儿说笑的人们,原本热闹的大厅随之安静了些许,毕竟能在京城街头策马奔驰的人非富即贵,有钱也有权,不是王爷王妃这等皇帝亲眷就是朝廷的亲兵。
马蹄踏地的声音逐渐在逍遥楼门口停住。楼上的人站起身来,举着剩下的米酒走到楼梯口,没个正形儿的靠在栏杆旁看着店门口,打算看个热闹。原本吵吵嚷嚷的大厅随着来人安静了下来,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的沉默。
一位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在御前做事的男人走上前,手里拿着份金黄色的卷轴。趾高气昂的站在门口,在逍遥楼吃饭的民众哗啦啦的跪了一片,唯余几人仍站着或坐着,不为所动。为首的那人看见那些不跪的人也没说什么,开始一大长串的宣读圣旨。黑衣女子在楼上淡然注视这一切,听了一会便不耐烦低头看着的手里的米酒,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有点想走的意思。
休沐还碰上圣旨,晦气。
黑衣女子站起身来,把酒壶往桌上一搁,顺手放了快碎银子,抵酒钱绰绰有余,犹豫了一下还是捏了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拿上纸伞,打算从后门溜或者房顶溜。却无意间听见地下宣读圣旨的人隐约提到了两个字。
魏州。
刚准备溜走的人又倒了回来,来了点兴致,把胳膊搭在围栏上单手撑着下巴细听。
“……今时不同往日,故而特此委任俗遗中人接此重任,前往魏州元城县一探究竟,查明真相,钦此。”
带头的人咳嗽了一声,扫视了一圈没有跪下的那些人,拖拉着嗓音道:
“你们谁接啊?”
无人回应。
那人啧了一声,将手里的诏书挂在告示区,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带人走了。心里却腹诽道:一群利益狗,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那人前脚刚走,后面呼啦啦跪着的一群人便叫苦不迭的揉着膝盖扶着桌椅慢慢站了起来,又坐回板凳上。不出一会儿,酒楼里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模样。只不过讨论的内容换了一换。
其中一人道:“诶听到了吗,就刚刚那诏书里说有人去过,你是不知道,朝廷派出去的人都死在魏洲了。”
另一个郎中模样的人附和道:
“哎呦,可不是吗。现在魏洲都快成死地了,听说那边风水不好,最近好像还闹人祸。”
挑起话头的那人听见郎中这话望了望四周,有些在意,压低声音道:
“嘘,后面一句别讲,死都死三个了,这已经不是俺们这些人可以谈论的了。”
黑衣女子此时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往贴着公告的地方走。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俗遗,还有些和她一样是从楼上下来的,只不过根本没人打算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