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祝雨伯和卓云梦的身影慢慢走远,几人才进了堂屋。
祝清记得穆枣家的照应,拿了些布帛和粳米,还有一吊钱币给穆枣,让他带回家去。
穆枣正推拒着,篱笆院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祝正扬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一只兔子进来,他把兔子丢在地上,弓箭挂在大枣树上,进堂屋来。
看见三箱子好东西,祝正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凝重。
他常年打猎,皮肤黑,眉目间也有了凶相,沉着脸的样子很是唬人。
聂贞见状,夫妻俩的默契让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给他倒了一碗水,牵起满满默默去了厨房。
穆枣也怕这个大哥,不敢再推拒,拿上祝清给的东西匆匆告辞。
堂屋里,只剩了祝家兄妹三人。
祝正扬先喝了一口水,才沉着声音说:“是冯怀鹤赏的?”
祝清道:“是田公公。”
祝正扬愣了一下,“代价不小吧?”
祝清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愧是一家之主,别人只顾着高兴,祝正扬却看见了背后的沉重。
被田令孜养眼要挖掉眼睛时的恐惧,祝清还记忆犹新,眼珠子都好似疼了起来。
祝清幻痛地揉揉眼睛,听见祝正扬问道:“你用什么跟田中尉换来的这些?”
祝清将他们想让她到黄巢身边当细作的事坦诚说了出来,补充道:“但大哥放心,我不会去当细作的。我会在那之前想办法带你们离开清溪村,找个太平的地方生活。”
祝飞川听她说起这事儿,自责地皱起眉,有些不敢看她。
他竟忘了,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得来的富贵?三箱子财物,全是卿卿的危难换来的。
不怪大哥常说自己不着调,没个谱,竟忘了最重要的一环。
祝飞川愧疚地看向祝清,嗫嚅着唇,欲言又止。
祝正扬这时道:“四处战乱,哪里能有真正太平的地方?即使真的有,也太平不过一时,躲一辈子不是个办法。”
言罢,祝正扬深深叹了口气。
山里的猎物已经越来越少了,之后黄巢打进长安,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前几年便有过饥荒,能啃的树皮草木几乎都啃完了,祝正扬不敢想如果饥荒再来一次,一大家子怎么活,他还有个七岁的哑女。
祝正扬不敢将这些说给他们听,唯有夜深时,在聂贞身边叹息一声。
天幕渐渐暗下来,堂屋里一点豆灯亮着,照出祝正扬眼角的细皱纹。
明明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岁,眉目间却尽显苍老的疲惫,此刻,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更是无力地睁着。
他放下水碗,神色稍霁,重重叹息一声。
祝清看见,祝正扬鬓边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几箱东西留在家里,恐怕会惹来祸端。”祝正扬忽然说。
祝清想起冯怀鹤暗室里的那幅凌迟画。
她不知那是否发生过,但上面的内容却是真真实实的五代写照,饥荒之年,人相蚕食。
往后没有粮食,他们家中藏了这么多……
祝清也明白,祝正扬的顾虑是正确的。
五代之下,的确没有太平的地方。如今稍微好点儿的,就是王建在位的蜀地,那里是出了名的天府之国。
但蜀地太平不了多久,将来王建死后,王衍继位。
王衍可是以荒淫无度的臭名流传历史的,他继位以后的蜀地,一日不如一日,同样艰难。
祝清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五代十国没有赢家,不管走哪一条路,都会进入死胡同。
祝飞川提议道:“吃的穿的用的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些金银珠宝,我想办法置换成实物回来。”
他学了好多年的经商之道,对此很有把握。若非家中一贫如洗,没有底子支撑他,他早就成为长安冯氏那样的大商贾了。
祝清扶额道:“可没有什么地方能长久藏起来,将来长安沦陷,我们可能会举家离开,也带不走。”
祝正扬疑惑:“你怎么知道长安一定会沦陷?”他如今只是担心而已,但听家妹的口气,似乎是定了的。
“……”此等事瞒着不见得是好事,祝清觉得得用一个合理的办法告诉他们,长安的确会沦陷。
她想了想,说:“我在幕府,听见冯怀鹤给田公公推算中原局势,就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