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隐还未给妻子上完的香,散断熄灭。他怒目圆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
言罢张隐便反应过来,像是看垃圾一样盯着冯至简:“你暗中偷窥我们?”
‘我们家’三个字刺痛了冯至简。
对张隐的多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发泄之处,冯至简抓起张隐的圆领,把他提离地面,重重砸在祝清的灵牌上。
灵牌应声落在张隐面前,他呕出一口血,尽数呕在灵牌上。
未等起身,冯怀鹤抬脚,踩住了他的腰脊。
“祝清是为你死的……”冯怀鹤的脚底用力碾磨。
张隐已经挺直腰板数十年,拥有祝清,炫耀祝清,也足够了吧!
所以如今,就该踩碎张隐的腰骨,就此将张隐折断,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也直不起腰!
嫉妒催发出冯至简无穷的力量,咔嚓一声,张隐的腰骨尽断。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视线里,是祝清被他呕血污染的灵牌。
他伸手,想把她抱在怀里。
啪嗒!
冯至简却狠狠一踢,灵牌飞出去好远,张隐再也够不到。
“你娶她,却让她为你去死?”冯至简恨透了顶,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在他灭顶的愤怒中,张隐想起祝清离开的前一夜。
他埋在祝清的颈窝说:“你别去见冯至简,你们斗了这么多年,他身边又有一个敬万道士,他会杀了你的。”
“在长安最乱的那几年,是我与恩师朝夕相伴,”祝清的神思恍惚:“他不会的……”
“就算他不会,那个道士也会。君主曾经的赏赐我都还存着,等我找个机会换成粮食,就带你躲起来……”
“但十六州这件事,总得有一个人站出去的。”
祝清说:“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人站出去,那个人只能是我。郎君,我去为你铺路,你做你的谋士,定要辅佐出一代明君,结束战乱,还给央央华夏一个太平盛世。
“只要能结束战乱开出太平,怎样都可以,你可封官拜爵,也可另娶妻子,学一学嬴政,看一看刘秀,他们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张隐声音颤抖:“你明明比我更出色,这些事该让你来做,是我站出去。”
“若你做到了,你会被载入史书,青史留名。作为你的妻子,我亦能被后世提起。”
祝清很清醒,清醒到心里泛起恶寒:“可如果这件事让我去做,碍于我的女儿身,史书要么不会记载我,要么会将我写成祝清先生。但我不想,我辛辛苦苦努力了一辈子,我要我、我们完完整整的出现在史书里。”
“……”
张隐从回忆里抽身,突然嚎啕大哭,顿觉腰骨尽断,牺牲爱妻,换来这个结果,一生努力尽数白费,再也抬不起头来,直不起腰来。
起初冯至简仅仅是猜想,可听见张隐哭声,所有猜想都在无声中印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冯至简的邪火蹭蹭蹭烧上天灵盖,浑身都在发抖,“你一个三十几的大男人,会拦不住她一个女子去为十六州陪葬的脚?你就是懦弱,你怕死。故意默认,故意逃避。”
张隐只是哭。
冯至简去气得头晕眼花,抡起拳头朝张隐砸去:“倘若是我,我该为她死,尸身为她腐烂。
“若我护不住她,我去挖坟,去开馆,让她的尸身陪我同住,在我身边腐烂,在我眼睛底下化成白骨,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再自我了结……”
“那你怎么没有为她死,是你杀了她!”张隐哭嚎着反驳。
冯至简咬牙冷笑:“因为你是个废材,你根本辅佐不出一代明君,结束不了战乱。放眼当今局势,除了冯道能与我比之,你们谁有本事?我死了,她的遗愿谁来完成?你?呵。”
张隐呆滞,再找不到词句来反驳。
怪只怪他平庸,能力不及冯至简三分之一。
“她死前还在求我救你,但你配吗?张隐,我恨你,你怕死,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战乱城下,百姓没有粮食,你妻子既已为十六州去死,你也该付出点儿什么,不如去做百姓的粮食吧?”
冯至简阴恻恻地笑。
他将张隐绑去给石敬瑭,献出奸计,令他悬于城墙,日日凌迟,血肉坠落,供给饥荒难民争抢,蚕食其血肉。
这幅画,是张隐生命的终点。
他死得惨烈,但冯至简的心中仍旧是说不出的恨,“张隐,我仍是恨你,这辈子我要你死得更惨烈,就是你死了,埋了,臭了烂了,我也要将你挖出来鞭尸,日日不得安宁。
“祝清,不管她是谁,我也跟你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