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责怪、埋怨敬万,只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做敬万的学生。
毕竟他和敬万,都不是一个好先生。
一个只想驯化学生,一个对学生动了欲念。
“我女之事已经过去多年,想让她安息,我且不与你争论,”敬万道:“我只问你,回不回冯家去!”
“不回!”
“你可知生育之恩大过天地,那是你的生母,她只是想在死前见你一面!”
冯怀鹤咬牙:“我不回去!”
“逆子!”
“我绝不回去!”
上一世他已经为冯氏死过一次,便是生恩大如天,他也该还清了。至于养恩,可他是长姐养大的。
这辈子他不想再与那个冯氏纠缠,他只想自己活着,为祝清活着,将自己所有不多的一切全部给她。
他该是祝清的,弥补给她自己的所有。
“你,你,”敬万气得走来走去,恨不得原地转圈圈,“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执拗!”
他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墙壁上的一根绳子上。
绳子是冯怀鹤以前用来捆书的,敬万摘下那根绳子,拿在手里弯折出硬度,狠狠抽在冯怀鹤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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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一走出掌书记院,便猛吸一口气,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但外头的空气就是比掌书记院的新鲜!
她走出幕府,蹲在大门边,等祝飞川的牛车来接她。
祝飞川还没来,她先见到了冯如令。
冯如令才五十多的年纪,却已白了半边头发,他带着十来个仆从匆匆而来,仆从们抬着一个个箱子。
箱子上有文墨坊的样章,应该都是今日他在文墨坊买来的东西。
冯如令神色焦急,却是停在幕府门外,像是不敢进去,看见祝清,他迎上来:“小娘子,看你的样子,是在幕府当值吧?”
祝清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点点头。
“能否请你通传一声,我想见见冯掌书记。”
“……我也见不到他呀。”祝清才从冯怀鹤的狼窝出来,才不要回去呢。
冯如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喘道:“小娘子,求你通传,我给你一吊钱作为答谢。实不相瞒,怀鹤他母亲快不行了……”
祝清看着这个被憔悴和落寞同时灌满中年男人,并不心软,直到听见他提起了冯怀鹤的母亲。
她心神恍惚。
片刻后,她起身,拒绝了冯如令递来的一吊钱:“我去,你且等着。”
祝清鼓足勇气,不过就是去一趟,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进掌书记院!
最后一次!
她迈进院子,晚风恰时吹过耳边,送来冯怀鹤若有似无的痛苦闷哼声。
祝清拧眉,今日便瞧见他在用罂/粟,莫非是病症发作?
她连忙加快步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掌书记房。
跑得急了,她伸手扶住门框气喘吁吁,一抬头,便见冯怀鹤跪伏在地,敬万在他身后高举长鞭,重重地抽在他的后背。
咻的一声,鞭子所过之处,皮肉绽开,血迹斑斑。
他身边还散落着今日花瓶碎裂的泥土,高大的身躯弯折,趴伏在地,拱成小桥形状,宛如松柏断枝,青山塌陷。
周边的空气在这一瞬凝固。
冯怀鹤听见声音,扭头望过来,他的脸颊因为疼痛而涨得通红,看见门边的祝清,他一愣,伏在地面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
冷汗从他额际落下,滑过高挺的鼻梁,又消失在地。
祝清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冯怀鹤望过来的眼神,羞耻,愤恨,以及被她看见的自卑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