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去,在他眼里她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那双眼眸,深赤色的虹彩,琉璃一般,清澈又深邃。
夕梧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无比肯定的念头。
我曾见过他...
这双眉眼是如此熟悉...
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被风吹起的尘埃,在经历漫长的漂泊无依之后,终于落定了。
亭外,数百年来,云层厚重如山,阴沉沉的,不见天日。
今日,随着夕梧的到来,这云盖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有阳光照进来,有金风携玉露。
“玦离...”
夕梧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嗓音甜腻缱绻,如雾中海棠。
“夕梧。”
玦离有所回应,他的声音很好听,却没有任何情绪,如亭外平静的寒潭死水,无波无澜,没有一丝起伏。
他瞧见一片梧桐叶摇摇晃晃地落在水面上,沉了底,水面仍然如镜子一般平整,可他空荡荡的胸膛里好似装了点什么,沉甸甸的。
这两个名字像是少时初遇的因缘,满是一见情深的庆幸,又好似掩在山高水远之后的久别重逢,夹杂着险些永不得见的恐惧,亦或是海誓山盟的契约,不可撕毁,令生者可死,死者可生。
夕梧有些得意,整个人发光一般,可惜她的尾羽开不了屏,只能凭空拿出一把团扇遮住半面,以眉目传情,问道,“你知道我,难道我的美貌已传遍六界了么。”
“不是。”
“见过。”
玦离是块不解风情的石头,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遮住口鼻,他虽然几百年没有洗澡,但身上并不脏的。
“梦里见过?”夕梧给他个台阶。
“不是,在那边,百年前”,玦离看了眼池外的梧桐树,仔细辨认了一下,用手指了指第四棵,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温度,如石沉大海。
“哦~只是这么远远地见了一面,你便将我放在心里,三万多个日日夜夜”,夕梧根本就不关心是哪棵树哪根葱,她扶了扶鬓角,青葱指尖有意无意地勾下一缕青丝,抬手起落间,一侧领口轻薄的丝绸向下滑落一寸,隐约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引无限遐想,增一分则太过妖媚,减一份则太过拘谨,恰到好处。
玦离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郑重严肃地辩解,“我记忆很好,从不会遗忘” ,说着还不忘将夕梧凌乱的衣襟整理好。
夕梧有些泄气,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吧,原谅他了,因为他一直坐在这里,给了台阶也不下,也许是瘸了,他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也许是瞎了。
这是个又瞎又瘸的可怜人,不过夕梧全然不介意,不嫌弃。
她一向把这种男人称为□□里的石头,但是□□不雅,不配玦离这样的美貌,那便叫他“框框里的金子”吧。
任夕梧眼中有再多的秋风中的湖波涟漪也无济于事,不论是石头或是金子总归会沉底的。
“那片黑色羽毛是你的”,夕梧直截了当地问了,她不想再调戏一块不解风情的石头,对美人这样的耐心足够了,恃宠而骄可就不好了。
“是”,玦离一边承认,一边又给夕梧看了自己黑金色羽翼上的一片洁白如雪的羽毛。
“所以,你要听我的”,玦离只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凭什么,凭你长得美么”,夕梧色胆包天,青葱玉指在玦离脸颊上拂了一下,触感滑腻,冰冰凉凉的。
玦离神色未变,只道,“禁术。”
“你给我下了禁术”,夕梧心里一惊,退后一步,她虽好美色不假,可没打算把自己的命搭上。
“不能取下”,他总是言简意赅。
“你是说,你下的这个禁术只是让我无法取下这片羽毛”,夕梧顿时放下心,又上前来,笑道,“那也无所谓啊。”
“丑”,一字值千金。
这一击正中她的弱点,夕梧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回了一句,“你可真是个妙人。”
短短几句话,夕梧好像大致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没有情感,不会受感情的牵绊,却又很聪明,这样的人理智又可怕,她虽然是个不称职的仙君,却也该考虑这个人如果出去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你想出去吗,出去之后想做什么,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啊。”
夕梧没有与他绕弯子,想知道什么便直接问了,玦离是个至少一千岁的老男人,她这点道行比他差远了。
“没有想做的事”,玦离说的是实话,他从不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