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得像是块布要盖下来,闷住天地间所有的爱恨嗔痴。
没人看见的地方,凤骄终于可以卸下脸上的面具,她疲惫地守在父亲床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苍老的脸。
其实他们都清楚,凤城主大限将至,只不过由得大小姐遮目堵耳,耗费金贵的药材和大量的灵气来支撑他气若游丝的呼吸。
凤骄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跟父亲共处一室了,他们总是吵架。母亲去世后,有段时间他们都很颓靡,一个没了母亲,一个没了发妻,他们是世界上最能同病相怜的至亲。
直到父亲背叛她,背叛母亲。其实这称不上背叛,只是年幼的凤骄这么固执的认为,直到现在也还是这么固执。
她开始跟父亲吵架,对着一个素味平生的陌生人破口大骂,以为撒泼打滚就能如愿。
可事实没有,父亲娶了续弦,柳娘进了凤府的门,甚至要求她改口叫母亲。
凤骄一直没有叫,只是用天下最恶毒的话语去诅咒这个女人,当众顶撞她,从不在下人面前给她面子。
柳娘眼里的哀伤,凤骄看不见,父亲苦口婆心的解释,她听不见。终于,凤城主忍到了尽头,一场单向的谩骂,变成了父女之间的争吵。
凤骄只觉得畅快,以至于她跟父亲大呼小叫的那些时日里甚至都忘记了失去母亲的悲伤。她有时会恶毒地猜测,看见她跟父亲心生罅隙,会不会就是柳娘所期盼的,但凤骄顾不得了,她需要发泄。
后面的几年里,她跟父亲与柳娘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没什么原因,可能单纯就是长大了,总不能继续在家中撒泼。
可好景不长,没多久父亲就张罗着让她嫁人,凤骄不想。
可凤城主执意要她尽早嫁人,固执得像小时候的她一样,于是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争吵。
有时候凤骄会感到累,她就会看见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楚骁。
他一直不爱说话,像是跟在凤骄屁股后的影子,他们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娘还在呢。
有时凤骄会迁怒他,但他永远会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是光影下,人不可剥离的影子。凤骄偶尔会认真地想,自己这么不愿意嫁人,会不会他也是原因之一呢?
可她没有跟父亲说,因为她懒得应付新一轮的争吵。
现在她跟父亲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吵架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脸庞滑落,凤骄呆呆地歪坐在床边靠着父亲的手,静默地流着泪。
好奇怪啊,她以前可是对她爹说哪一天你死了我都不会难过。可是现在心脏沉甸甸地坠得发痛,凤骄忘了,她和她爹对彼此说过很多气话。
气话是不能作数的。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凤骄迅疾地抹掉脸上的泪,以灵气烘干了脸上的泪痕,恢复成近日里一贯的面无表情,冷漠道:“谁?”
“是我,大小姐。”娇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柳娘。
凤骄皱眉,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她,冷漠地应了声:“滚开。”
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没得到凤骄的同意,柳娘就在门外沉默地站着,不说话,也不离开。
夜深了,屋外的风雪愈发寒凉,等了半晌,门哐当一声被打开,混杂着凤骄语气不善地骂声:“有病就去治!大晚上在我这儿发什么疯!”
“我没病也不发疯,我就是想再看看城主大人。”
凤骄把门打开,发完一通脾气后又站回床边,懒得再理她。
柳娘的脸已被风吹得通红,她身子不好,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就站在凤骄身旁凝视床上毫无血色的人。
“你灵气受损,身体亏空,病倒了我可懒得管你。等死吧。”
“嗯,妾身有数。”柳娘平静道。
又是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每次都让凤骄觉得自己对上了绵软无力的棉花,既不解气又没法借此指摘。
柳娘静静地看着肉眼可见生命在流逝的凤城主,缓了半晌道:“我有办法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