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还在郡县被官政绊住时,各式各样的编排早已铺天盖地的涌来。
有说爹爹考中解元,直达都城保送贡士的,不屑再顾家中那对老小。
有说爹爹已经谋了官职,是要在县城另娶新欢的。
不消两日连完整的剧情都出来了,说是在乡试期间被官家的小姐看中,如今已是两相恩爱,举案齐眉,和和美美同赴都城以备会试。
娘亲像是生了大病,整日里都恹恹枯坐在门槛上,遥遥望着门前小路的尽头。
娘亲的脊背不再笔直。
小累赘想起大舅来给娘亲塞银票时,曾经对娘亲说的,过刚易折。
她不懂,却还是去找了村长,拖他帮忙带口信给大舅。大舅见多识广,一定能帮娘亲。
不凑巧的,大舅去外地铺子上查账了,是萧府的老管事带着大夫来看娘亲。大夫望闻问切了半天,只说是精神不好,多休息就行。
老管事在一旁哀求道:“五小姐,跟老奴一起回萧府吧。老爷耳根子软的很,你说几句好话服个软就行了。”
娘亲依旧神情木讷:“我信他。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
小累赘第一次见老头哭,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也拦不住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她理解不了老头怎会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害怕的紧,只远远躲着偷看。
老管事哭岔了气,身子骨颤颤巍巍再撑不得,见求了半晌都无果,只得在大夫不耐的催促中离开。临走时又给娘亲塞了叠厚厚的银票。
新的谣言又起来了,说是娘亲之前进城,都是去私会娘家介绍的老情人,现如今娘亲被秀才抛弃,老情人念及旧情,特来一趟施舍卖身钱。
小累赘跑去村中最大的八卦地——石板桥头,村长正在试图和大家讲道理:“秀才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的是啥?
“是礼义廉耻,咱要相信秀才对吧,就不要在乱讲那些没根没据的事情了哈,那都是谣言哈。”
有人喊:“我昨儿个都瞧见那老头从秀才家出来。”
另有人搭腔:“那老头是不是还在系裤腰带?”
又是一阵哄笑。
刘叔像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人群中。他拿起屠户搁在桌上的杀猪刀,往那嚼舌根的人身上一指,“还在嚼,还在嚼,你个嘴似闭不桑还似咋咧?”
刀尖又转向另一个搭腔的,“莫让捞资发现你俩嘎是编滴,让捞资发现喽,编几句捞资囊你俩嘎几刀。”
人群惊作鸟兽散去。
散开的鸟兽又落在路的尽头,渐渐聚拢成一个人形,踏尘而归。
是爹爹。
在门前枯槁如柴的娘亲又鲜活了起来,快步跑去迎接。
却在瞧见爹爹那身锦衣玉带时,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那不是爹爹出发时携带的衣物。
“你这身衣物……”
“村里那些谣言……”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被流言刺出千疮百孔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殆尽。
萧惜挽了裙摆在门槛上坐下,静静看着小累赘被关在房间里,看着小累赘疯狂的拍打门板,看着小累赘从门缝中窥见娘亲孤绝的背影和爹爹愤怒的脸。
那是十岁时的她,是最懦弱无能的她。
娘亲拿起旁边的刀,刀尖指向爹爹。
爹爹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不可置信,然后万念俱灰。他拉开自己的衣襟,邀请娘求剖出来瞧瞧这颗心脏是否变了质。
结果是娘亲用刀刃划向自己的脖子。
鲜血像是被冲垮的堤坝,洪水喷涌而出,颜色从墙壁一直涂抹上屋顶,再落下,砸在爹爹脸上,为他灰白的面孔添上几分艳丽。
爹爹扑跪在地上,仓皇去捂住娘亲的脖颈,却都是无用功。
萧惜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是遗传了娘亲的好皮肤,纤细白嫩,可惜她不怎珍爱,掌心都是老茧,手背上布满伤痕。
手啊,真是无用,即拦不住生命的消散,也拦不住时间的流逝。
“你终是来见我了。”爹爹抬头看向她道。
萧惜回望过去,见娘亲还在爹爹怀里沉睡,未有起来同她说说话的意思,便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试图从梦中醒来。
“小曦还是不肯原谅爹爹吗?”爹爹问她。
萧惜并未理睬,准备再给自己补上一个大耳光,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都抬不动胳膊,只得用力挣扎着去瞧究竟,就见一只大狼狗正枕着她的胳膊睡觉。
她终于从梦里挣脱了出来。
脑子清醒了点,她勉强记起,昨夜是带着凌晨在村子里乱逛来着。
不由得悲从中来,她一把抱住大狼狗开始嚎啕大哭:“凌晨你怎么变成狗了?你变成狗了还怎么下田种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