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绪这话明面上是在指责,语气却并不严肃,甚至有点放任纵容的味道。
其实邓含原本只是路过,见冯女尚书一人出来,觉得奇怪,就在嘉福殿外站了很久。
那些宫人根本制止不了她。
从方孟春提起许灵妙不怕子贵母死的旧制开始,到后面选拔女医的事,邓含全都听进去了。
因此一见到方绪,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方孟春的坏话。
“妾觉得她和那许氏必定有什么瓜葛,才特地在陛下面前提起她的。当初不就是那许氏的姑母宝善尼,在陛下面前吹捧她的才能的么?”
方绪无奈道:“她也只是说她所了解到的事罢了。相面那件事,洛阳城里确实早就传开了。朕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最好还是不要为了这点私人的恩怨,延误了大事。”
邓含从来不会遮掩自己的喜恶,因此方绪早就知道她对方孟春大有不满。
邓含说方孟春的坏话,他反而是不信的。
但他也不觉得邓含会有什么缜密复杂的心思,只当她是被情绪给驱使了,便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动怒。
邓含见此路不通,又道:“妾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她在陛下面前都不称‘妾’,刚进宫时可不是这样的,也太无礼了。”
普天之下,尽是天子臣妾。男称臣,女称妾,这是自古以来的礼。
“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关系?我在你面前还经常不称朕呢。”
“可陛下是天子……”
方绪换了语气:“朕还有文书没看完呢,皇后没有正事要禀告的话,早点回宣光殿吧。”
邓含没辙,气呼呼地走了,礼都没行。
方绪无奈地摇了摇头。
邓含进宫也有个四五年了,如今都是皇后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旁人多少都变得成熟了,像北海阿姊,最开始还是常常会在他面前露怯,现在却很自如。
他也让邓含读书抄经了,都没起太多作用,难道还是得等她真的经历过什么事才能长大?
到底皇后是一国之母,邓含这个样子,实在是叫他放心不下啊。
……
方融和方绩接连离世的余波还未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朝中各势力重组。
几乎每个官署都有人员变动,中书省也有几个以前和博陵王关系不错的,最近都被调到更不重要的部门去了。
邓绍几乎已经完全掌控吏部,官员的铨选尽在他掌握之中,权势空前强盛。
然而舆论又对邓绍极其不利,连带着最近被提拔的官员,都会被认为是“迫害”方融的同党。
说是“迫害”,其实也没几人知道真相。但行事作风从挑不出错的博陵王,莫名其妙地在半夜死在宫内,谁都会觉得是有天大的冤情。
然而一个并不残暴,也算不上昏庸的君主,居然会去迫害一个无辜的贤王,光是设想,都叫他们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不认为是小人蒙蔽了圣听,他们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得利最多的邓绍,自然被认为是罪魁祸首,赢得了官吏和百姓的痛骂。
身居高位的,或是对局势敏锐些的,也照样骂邓绍。
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在指桑骂槐。
皇帝是不会有错的。
皇帝是不能有错的。
或许是为了平复这些议论,又或许是为了安抚心怀怨恨的宗室,方绪下诏恢复了多年前离世的方述的爵位,并重新以王礼安葬他。
要知道方述的死,和方毅还有些区别,说是意图谋反,却没有真的实施,也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
事实上当时就有人质疑邓绍的告发,只是因为方述的风评很差,没几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罢了。
但如今皇帝这么做,算是为他翻了一半的案,时隔多年驳斥了邓绍。
“当真是多事之秋啊。”
九龙殿前,方孟春如此感叹。
在这种局势下,她今天来找贵嫔刘玉颜,还是来传达坏消息的。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信息传播又慢又不精确,因此方绩造反起事虽然没有一呼百应,但也在境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地处南北两国边境的豫州最近也起了一波乱贼。贼人闯入官府,杀害了豫州刺史。
而那豫州刺史,正是刘玉颜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