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含本来只是觉得气闷,可一见到姑母,她就觉得更加委屈,便滔滔不绝地诉苦:“我还以为她进宫就只是陪侍皇后而已,就和姑母陪着我一样,怎么还来给我们讲什么诗?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一副木木的表情……姑母先前不是拿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来夸人吗?我看差不多就是她那个样子。真希望她可以早日出宫去,反正皇后也用不着她。”
邓宣月轻轻抚摸着邓含的脑袋,语气温柔:“怎么又说这个?姑母不是说过,她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的吗?”
永巷的那一面,让识人无数的邓宣月断定方孟春并不精明,甚至有些愚钝。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否则怎么一上来就得罪了势头正盛的贵嫔。
邓含撇撇嘴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嘛。”
她不喜欢压自己一头的穆皇后,也讨厌看不起外戚的宗室,对于名义上是辅佐皇后的方氏女,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突然学什么诗文,明显就是冲着我来,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就连官家也……”
邓宣月哄道:“主上的意思,听着就是了。若是表现得好一点,没准还能多赏你些东西。”
“不行,”邓含斩钉截铁道,“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我看了就头疼!姑母,你也替我说一说嘛,好不好?”
邓宣月才是真的有点头疼,何苦违背圣意呢?
但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性子,硬要逼着她做什么,她肯定更不乐意。
于是只好答应:“好,姑母替你去说一说。但事先说好了,你自己可别再胡乱在主上面前说忤逆的话了。”
……
“北海公主请留步。”
方孟春怀里抱着书简,正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却被人喊住了。
“柳贵人有何事?”方孟春微笑道,“可是刚才我讲的有错处?”
柳智仁眉目温和:“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公主。若是公主方便,不如到我殿中一叙,正好也顺路。”
方孟春欣然同意了。
二人一路上聊了些今日课堂上提及的诗句,相谈甚欢,很快就到了柳贵人所居住的晖章殿。
“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公主的,不知公主可饮得惯茶汤?”
北人爱饮酪浆,南人喜品茗汁。
方孟春打趣道:“贵人的好意,我怎敢推辞?”
柳氏笑着回道:“实在是我到北边来还没几年,以前的旧口味还没改掉。”原本以为方孟春是个闷的,没想到她也会开玩笑,顿时觉得很是亲切。“对了,现在这里也没别人,公主还是别喊我贵人了罢。不如喊我的名,智仁,可好?”
方孟春接过宫人端上的茶水,呷了一口,道:“那智仁也喊我孟春便是。”
从改变称呼开始,二人间气氛越发融洽。
不得不说,这是方孟春进宫后经历的最愉快的一次对话。
若说邓贵嫔是灿烂的金,令人炫目,那柳贵人该是温润的玉,叫她舒心。
若和天真活泼的刘贵华相比,柳贵人更文静,亦有几分书卷气;和端庄持重的张婕妤相比,则更为平易近人,在方孟春眼里也显得容易相处许多。
柳智仁和方孟春聊了些许多诗文上的见解,大抵是真的十分愉快,好几次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我这边有好些从家中带来的书,孟春若是感兴趣,不如拿去看看。”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你以后随时都可以到我这来。”
父亲方毅以前为了和人攀比,买了不少书籍充当门面,但后来几乎都被抄没。
带进宫来的那几卷,就是方孟春如今的全部了。
她如今也没闲钱买书,有人愿意借她看书,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方孟春没法接受无由头的好意,她略微定了定心神,对柳智仁说:“平白看这许多书,总叫我心里不安。不知我有什么帮得上智仁的?”
柳智仁的笑容忽然一滞。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孟春你方不方便。”
“尽管说就是。”
柳智仁沉思片刻,才问道:“不知你下次出宫,可否替我买几书,再带进宫里?钱自然是我出。”
方孟春想都没多想就回答:“当然可以。”
这又不麻烦,而且她也能借来看。
而且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书籍,有流芳百世的经典,也有会在未来散佚的古书。
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不知道有多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