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苍白的光线,如同小心翼翼的探针,刺破志阳市厚重的夜幕,爬上影寒公寓那沾着昨夜泪痕的窗棂时,新的一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降临了。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穿透了隔音并不完美的玻璃,如同往日每一个慵懒的周末清晨,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喧嚣。然而,这熟悉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入了一扇早已面目全非的门锁,徒劳地转动着,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影寒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浸满泪水的泥沼中缓缓浮起的。没有预料中“母亲”温柔的呼唤:“影寒,起床了,太阳晒屁股啦~”,也没有“父亲”那带着宠溺的、故作严厉的敲门声:“再不起来,早餐就被小白偷吃光了!”只有窗外那不管不顾、自顾自欢快的鸟鸣,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她猛地睁开眼。
红肿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每一次眨动都带来干涩的刺痛。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空旷。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她。十八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期待下一秒门外就会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和那声带着烟火气的“吃饭了”。
没有。
只有她自己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孤单。
她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雕像,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床铺上,任由正午那逐渐变得炽烈、甚至带着一丝“恶毒”的阳光,穿透并不厚实的窗帘,肆无忌惮地泼洒在她的眼皮上、脸颊上。光线如同无数细小的金针,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却依然无法穿透那层笼罩在心头、厚重如铅的阴霾。
终于,身体的疲惫和胃部的空虚感,压过了精神上的麻木与抗拒。她极其缓慢地坐起身,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生涩的呻吟。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对面墙壁上。
那里,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赫然在目。边缘粗糙,露出里面断裂的钢筋和灰色的水泥。这是昨夜情绪失控时,她那刚刚觉醒不久、尚未能完全掌控的十二级精神力无意识爆发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这个破洞显得如此狰狞,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她昨夜的崩溃,也嘲笑着她整个被颠覆的人生。它并非梦境,而是冰冷的现实烙印在这间承载了她所有虚假温暖的屋子上的伤疤。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房间。影寒盯着那个破洞,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内心同样支离破碎的深渊。良久,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顽强地钻过门缝,飘了进来。
是云依做的面。
那味道,十八年来如同刻入骨髓的印记——浓郁的骨汤底,恰到好处的葱油香,还有云依独家秘方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清甜。这味道,曾经代表着放学归家的期待,代表着生病时的慰藉,代表着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的温暖。它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无数温馨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昨夜那冰冷的真相:这熟悉的味道,并非来自血脉相连的母亲之手,而是由精密的传感器、预设的程序、以及……某种她此刻无法定义、却又真实存在的“心意”所共同烹制出来的。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几乎让她再次落下泪来。
“咕噜……”胃部不争气地发出了抗议。生理的需求,终究战胜了情感的抗拒。
影寒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其深长,仿佛要将房间里残留的悲伤、愤怒、迷茫,连同那诱人的食物香气,一起吸入肺腑。然后,她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隔绝着过去与现在、虚假与真实的门。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泞中跋涉。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影寒推开了门。
客厅的景象瞬间涌入眼帘。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安静地摆放着,旁边还细心地配了一小碟翠绿的青菜和一个金黄的煎蛋。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无数个周末午餐别无二致——除了人。
没有那个系着围裙、笑容温婉地催促她“快趁热吃”的“母亲”。
没有那个坐在桌边看报、等她落座后才会放下报纸拿起筷子的“父亲”。
只有那对镶嵌在黑色相框里的黑白遗照,静静地悬挂在餐桌正对的墙壁上。照片上的林远山和叶清漪,目光平和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餐桌,注视着他们迟到了十八年才真正“回家”的女儿。那目光,在影寒此刻看来,充满了无声的询问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影寒的心脏。她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昨晚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退潮后又汹涌扑回的巨浪,再次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歇斯底里地质问,如何绝望地哭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片刻之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强撑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她慢慢地走到餐桌前,拉开那把熟悉的椅子。木质的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地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还是那个味道。一丝不差。云依的程序,精准地复刻了十八年来的每一次烹饪。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葱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骨汤的厚重。
然而,这一次,这熟悉的味道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口咽下去,都伴随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她想起昨夜自己哭着说的那句话:“我甚至……还对着两个机器人叫了十八年的父母……”。
而现在,她正吃着“母亲”做的面,而她的亲生母亲叶轻漪,那个传说中掌握着“源初异能铭刻”的守护者,她亲手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影寒永远也不会知道。
“妈妈……”一个无声的呼唤在她心底响起,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眼眶瞬间又变得滚烫湿润。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强行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食物,需要力量,需要面对这荒诞现实的力气。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面。动作有些快,甚至带着一丝自虐般的狠劲。她要吃下去,为了这具身体,为了那个已经消失的、被欺骗了十八年的“影寒”,也为了墙上那对陌生又熟悉的亲生父母。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那扇半开着的窗户。昨夜她情绪崩溃,记得窗户是紧紧关着的。而现在,窗帘被拉开了一角,窗扇也明显被推开过,留下了一道不小的缝隙。初夏的风带着微热的气息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正从那里灌进来。
是谁开的窗?
答案不言而喻。只有那个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这间公寓的人——齐思瞒。他来过,在她沉睡的时候。或许是来查看她的情况,或许是……仅仅是习惯了每天都要“回家”看一眼?他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关好窗户。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影寒的心头。是愤怒?是厌恶?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依赖?她说不清。
“框!”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是小白。它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子眼捕捉到了主人视线的落点,核心程序迅速判断出“窗户开启”可能引起主人的不快。它忠诚地执行着辅助职责,迈着无声的步伐飞到窗台前,用前爪灵巧而精准地将那扇半开的窗户推拢、扣好。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就在小白关上窗户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