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齐思瞒是被一股钻心的剧痛唤醒的。意识如同沉溺在粘稠的墨汁里,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末梢,发出无声的哀鸣。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熟悉又陌生的木质屋顶横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想动,身体却像被无数根钢钉钉死在床板上,只有左臂和左腿传来的、深入骨髓的撕裂感清晰无比。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那里本该连接着手臂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被层层裹紧的绷带,渗出暗红的印记。左腿的疼痛则更为集中,仿佛有一个烧红的烙铁嵌在骨头里,那是婴儿拳头大小的血洞留下的烙印。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瞬间刺入脑海:囚龙山深处,障气弥漫如鬼魅的触手;光明教廷神官冰冷无情的圣光裁决;夜叉群狂暴的嘶吼与撕裂血肉的利爪;最后,是那不顾一切、如同滚石般坠下山坡的绝望逃亡。他记得自己像条濒死的野狗,在嶙峋的山石和湿滑的苔藓上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带走一丝力气,也带走一丝生的希望,断臂和伤腿在翻滚中承受着无法言喻的二次伤害。意识彻底沉沦前,似乎瞥见了几道惊疑不定的人影……
是那些还在灵山外围碰运气、试图捡漏的异能者发现了他。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会在山脚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一个浑身浴血、肢体残缺、几乎不成人形的家伙,像被丢弃的破麻袋般瘫在泥泞里。
最后好在是云姝提前安排在山下如意堂的人找到了齐思瞒,这才把他给抬了下来。
此刻,他躺在简陋却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但冷汗依旧浸透了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回响,每一次心跳都震得断臂和伤腿处的神经突突直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冷峭的身影。云姝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作战服,栗色卷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线,身后还跟着抱着小白的影寒。
云姝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气味刺鼻的药汁。她的目光落在齐思瞒身上,那眼神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醒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齐思瞒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
云姝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鄙夷如同实质的冰锥:“十六级了?呵,真是浪费了你这一身的天赋。”她将药碗重重放在床头的小木柜上,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这乱世,你总想躲。躲进你的乌龟壳里,以为能避开风浪?天真!愚蠢!你躲得掉吗?刀锋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怯懦而转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在齐思瞒最不愿面对的懦弱上。那些逃避的念头,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此刻在云姝冰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齐思瞒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挤出三个嘶哑破碎的字:“对……不起……”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像一根细针,意外地扎破了云姝胸中翻腾的怒火。她后面更刻薄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嘴唇,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刺眼的断臂……这声“对不起”,并非为自己辩解,更像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对拖累同伴的愧疚。云姝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似乎再多看一眼都会被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压垮。
她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至少现在还不晚。”出了门的云姝反而传来了这么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齐思瞒的脸上反而有了一丝笑意,云姝什么性格自己清楚,能说出来这种话,她多半已经对自己的评价有了很大的改观。
房间里只剩下齐思瞒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站在床边的影寒。
他拒绝了进入影寒体内恢复伤势的提议。这不是第一次了。多次的经验告诉他,宿主空间那神奇的生命力虽然能迅速修复创伤,甚至能让断肢重生,但那更像是一种重置,一种回溯。它会强行将他拔高的等级和战斗中磨砺出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抹平”,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这一次,代价如此惨重才换来的十六级,那在生死边缘被极限压榨出的潜能突破,他绝不能失去。哪怕恢复过程缓慢如同酷刑,哪怕伤口时刻提醒着死亡的逼近,他也必须靠自己硬扛过去。这是力量,更是尊严。
“思瞒哥,那你好好休息。”云姝出了门以后进屋的影寒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担忧。她乖巧地点点头,将小白轻轻放在齐思瞒的枕边。“小白,你看着点思瞒哥,有事马上叫我。”小白发出低低的呜咽,然后蜷缩在他颈窝处,机械身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影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打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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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影寒刚带上门,就看到云姝正斜倚在斑驳的木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她冷峻的侧脸轮廓,也藏起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了,云姝姐。”影寒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感激的哽咽。她很清楚,若不是云姝在齐思瞒昏迷期间,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几枚珍贵灵果,用异能小心炼化后一点点喂给他,吊住了他濒临消散的一口气,齐思瞒绝不可能这么快苏醒。那些灵果,每一枚都价值连城,是云姝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呼——”云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在寂静的空气中盘旋、消散。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灰尘的靴尖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带着苦涩的弧度。“不用谢。”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不讨厌他这个人,只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她顿了顿,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也为我的云依姐……感到心疼。她不该为这种……犹豫不决的懦弱家伙付出代价。”
“云依姐……”影寒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汹涌而来,鼻子一酸,眼眶立刻蓄满了泪水,视线迅速模糊,“她……她真的……”
云姝见状,立刻掐灭了烟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张开手臂,将泫然欲泣的少女用力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没事的,影寒,别哭,”云姝的声音难得地放柔了几分:“云依姐没事,她没死。放心,她真的没事。”
“啊?”影寒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云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希冀。她太害怕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为了安抚她而编织的虚幻泡沫。
“真的。”云姝直视着影寒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是我们一个朋友,一个非常可靠的朋友,在最后关头救下了云依姐。她受了伤,很重的伤,但性命无虞。这种事情,我绝不会拿来骗你。”
“是吗?那……那太好了……太好了……”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影寒强撑的心防。眼角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云姝肩头的衣料。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之泪。
自己之前听说过思瞒哥和自己提过,但那时候自己只觉得是在安慰自己而撒的谎而已。
“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云姝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动作略显生硬,但那份关切却是真实的。看着少女哭红的眼睛,她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云依的遇险,齐思瞒的重伤,这乱世加诸于这个肩膀还稚嫩孩子的痛苦,沉重得令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影寒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抽噎着离开了云姝的怀抱,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迟遮带着几名如意堂的骨干成员,神情肃穆地走了上来。他们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刚处理完后续事宜。
迟遮走到云姝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个特制的金属盒和一个雕刻着如意纹路的古朴令牌:“前辈,我等接到堂主急令,需即刻率部离开石瑶镇,前往新的任务区域。这是组织内部专用的加密通讯设备,以及代表我等身份的令牌,还请您务必收好。日后无论前辈身在何方,若有任何差遣,只需通过此设备联络,或持此令牌至任何一处如意堂据点,我如意堂上下,必倾尽全力,为前辈排忧解难,万死不辞!”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承诺。
云姝转过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伸手接过盒子和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和令牌温润的质感。她熟练地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一部结构精密、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通讯器。云姝指尖泛起微弱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数据流,快速侵入设备核心,瞬间便完成了频道频率的扫描、加密协议的破译,并将其无缝接驳嵌入到自己贴身异能铠甲的通讯矩阵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数息之间。她掂量了一下那块象征着极高权限的如意令牌,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云姝目光转向身旁的影寒,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商量意味的表情,朝她招了招手:“小影寒,借姐姐点‘那个’,回头姐姐想办法还你。”她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借一件寻常东西。
影寒立刻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她意念微动,掌心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个小小的、完全由能量凝聚成的透明容器出现在她手中。容器里盛放着大约几毫升的液体——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凝聚了亘古岁月生命精华的碧绿色泽,仅仅是暴露在空气中,一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生机便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甘甜,连迟遮等人身上的疲惫感都瞬间减轻了几分。这正是无价之宝——万载空青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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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姝姐你太客气了,要用拿着就好。”影寒甜甜一笑,毫不犹豫地将容器递了过去。对她而言,能帮上忙,尤其是帮上云姝姐的忙,比什么都重要,况且这些还不足库存的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