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面色白得像落了层雪,我总忍不住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咳出殷红的血来。眼下有人看得紧,连想用自己的血帮她都做不到,要是被小官发现,又该被他碎碎念个没完。
往常他们商量事情,我和小官都识相地避开。今天也不例外,两人沿着车厢慢慢逛,看满车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我含着小官刚买的梅子,忽然开口:“小官,以后你千万不能去扒火车皮,知道吗?”
他被问得一头雾水,睁着眼睛反问:“姐姐,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扒火车皮啊?”
我没解释,只追着问:“你别管为什么,就说记没记住。”
他愣了愣,乖乖点头:“记住了。”
我拉起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记住就好,咱们去车尾看看。” 话音落,两人便并肩往车厢尽头走。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们在商量的事和我们有关。
张启山端坐在丝绒座椅上,身形挺拔如松。他深邃的目光在二月红与齐铁嘴之间缓缓扫过,指尖在膝头有节奏地轻叩着。
“二爷,齐铁嘴。”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知二位是如何结识那对姐弟的?”
他先看向二月红,眼神中带着惯有的审慎。
二月红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语调是一贯的温和:“佛爷问起这个。说来也平常,就是府上那阵子正好需要添些人手,俞小姐就前来应征,看着本分,便留了下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坐在他身旁的丫头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柔声补充道:“是啊。那位俞小姐性子活泼,心地也好。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她还特意寻了些方子来帮我调养,很是尽心。”她说到这里,语气微沉,带上些许歉意与无奈,“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她忽然就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想来正是因此,那张小官弟弟才对我们心生芥蒂,觉得是我们照顾不周。”
齐铁嘴适时地插话进来,脸上堆起他惯有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圆滑笑容,巧妙地接过了话头:
“佛爷问起这个,那可就说来话长了。”他搓了搓手,眼神里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我认识小鱼鱼那丫头,纯粹是机缘巧合。那天在街边,我非要给她算一卦,她起初还不信哩。”
他顿了顿,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玄乎:“结果那卦象一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显示这丫头啊,命格独特,竟是旁人的‘救赎之星’,注定要帮人渡过劫难。可偏偏……”他声音压低了些,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她自己却有个坎儿,恐怕会走在她心爱之人的前头。”
“她当时听了自然是不信,还说我唬她。”齐铁嘴哈哈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不过嘛,这丫头是个爽快人,说不信归不信,转头就拉我去吃东西,说要用美食堵我的嘴。这一来二去,您猜怎么着?我们发现彼此都是同道中人,就好那一口!今天她请我吃碗馄饨,明天我请她尝块糕点,这交情,可不就吃出来了嘛!”
他话锋一转,说到小官,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至于她那个弟弟小官嘛,嘿,就是个十足的‘姐宝’。眼里心里就他姐姐一个人,姐姐说东他绝不往西,沉默寡言的,整天就跟在他姐姐身后,像个影子似的。除了他姐姐,我看他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齐铁嘴这番半是玄虚半是调侃的话说完,包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变得格外清晰。
张启山深邃的目光从齐铁嘴脸上缓缓移开,指尖依旧在膝头有规律地轻点着,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他并未对那“救赎”与“早逝”的卦象做出评价,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江湖术语。
倒是他身旁的张副官,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齐铁嘴的话里刻意淡化了许多东西,尤其是关于那个沉默的少年。“姐宝男”这个说法,或许能解释他的依赖,却无法完全掩盖他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其年龄的警觉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二月红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回了更实际的层面,他看向张启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佛爷问起他们姐弟,是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妥吗?”
这话问出了在场除了张启山之外,其余几人心中或多或少的疑问。毕竟,以张大佛爷的身份和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两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产生如此兴趣。
张启山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这乱世之中,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身怀不明底细,本身就已是最大的‘不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二爷招家仆正常,齐先生结交食友也正常。只是,太多的‘正常’和‘巧合’凑在一起,往往就意味着其背后,藏着某种‘不正常’。”
他没有明说这不正常是什么,是针对他张启山,是针对长沙城,还是针对某种更庞大的局势。但这种留白,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绷。
他这番话,既像是在提醒二月红和齐铁嘴要有所警惕,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和宣告这对姐弟,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在他弄清楚那份“不正常”究竟为何之前,任何人都最好不要轻易插手或隐瞒。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佛爷说的是,说的是……这世道,是该多留个心眼。”
然而,张启山已经不再理会这个话题,他闭上眼,似乎开始养神,将所有的探究与压力,都无声地留给了包厢内的其他人。
谈话似乎结束了,但空气里弥漫的无形张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相对空旷,最重要的是,车厢尾部那扇巨大的、可以拉开的铁门此刻紧闭着,但门上的玻璃窗却将后方辽阔的风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身下垫着从包厢里带出来的旧毯子。窗外,是无限延伸的铁轨,以及随着列车飞驰而不断向后奔涌、连绵成片的田野、树林和远山。天空高远,云层被夕阳染上了暖融融的金边,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为我们让路,又像是在不舍地追逐。
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加上车厢内温暖的空气,让我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终,轻轻地歪倒,靠在了小官看似单薄却异常安稳的肩膀上。
意识沉浮间,我能感觉到小官的身体先是习惯性地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他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拉起滑落些许的毯子边缘,仔细地往上拽了拽,将我脖颈两侧都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从车厢连接处缝隙钻进来的丝丝凉意。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地低下头,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沉静如水,里面似乎藏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眼角一丝极淡、极柔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