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紧随其后,迈入门内。
晨光趁机涌入,照亮屋内漂浮的细微尘埃。我正挣扎着试图从厚重的羊毛毡里坐起来,一只手无力地按着抽痛的额角,另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垫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长发汗湿凌乱地贴在颊边。听到开门声,我茫然地抬起眼,视线还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两个身影。
“……小官?瞎子?” 我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不适,“我……我怎么了?头好疼……嗓子也好干……”
张麒麟已经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伸手扶住我有些摇晃的肩膀,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直用余温暖着的温水碗递到我唇边。
黑瞎子则停在稍远一步的地方,抱着胳膊,墨镜后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我的脸色和状态,同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我呼吸的频率和声音里的底气。
我依着张麒麟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意识随着水分的补充和眼前的景象逐渐回笼,昨夜的记忆片段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黑暗、颠簸、彻骨的寒冷、还有……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剧痛?
我松开碗,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和喉咙,眉头因残留的不适而蹙紧:“我……昨晚是不是……吐了?感觉好难受……”
张麒麟扶着我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情绪,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却没多解释。
黑瞎子适时地走上前,语气轻松地接话:“可不是么,高原反应加上你病没好利索,昨晚发起高烧,可是把我们,尤其是你的好‘弟弟’,吓得不轻。” 他刻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张麒麟一眼,然后才继续道,“不过现在烧退了,就是人虚得很。感觉怎么样?除了头疼嗓子干,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靠在张麒麟支撑的臂弯里,缓了口气,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浑身乏力、头重脚轻和喉咙的干痛,似乎……没有其他特别尖锐的不适了。胃里空荡荡的,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恶心感已经消失。
“就是没力气……好像……做了很累的梦,但记不清了。” 我摇摇头,老实回答,然后看向张麒麟,又看看黑瞎子,“谢谢你们……照顾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一个好心的牧民家,临时落脚。” 黑瞎子答道,“离我们昨晚下车的地方不远。你这一病,行程耽搁了一天。”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门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眼神渐渐聚焦,变得清醒而坚定。“一天……没关系。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继续走?”
张麒麟低头看我,声音平稳:“等你。”
黑瞎子则摸了摸下巴,接口道:“不急在这一两天。你得先把身子养回来点儿,不然这高原路,你可撑不住。而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虽然带着墨镜,但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镜片,直直落在我眼底,“小鱼,趁着休整,有些事,咱们是不是也该摊开来聊聊了?比如,你要带哑巴去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们具体要这么找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对自己这说病就病、还病得这么蹊跷的身体……到底了解多少?”
黑瞎子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室内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空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诊断般的冷静审视,以及合作者要求知情权的直接。墨镜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等待着答案。
我靠着的、属于张麒麟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沉静,却带着重量。
我没有立刻看黑瞎子,而是先微微偏过头,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张麒麟。他的下颌线有些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忧虑。
我对他眨了眨眼,努力扯出一个显得轻松些、甚至带着点依赖和撒娇意味的笑容,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软糯:
“小官,” 我轻轻扯了扯他扶着我肩膀的袖口,“我……想吃糖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与黑瞎子严肃的提问形成了鲜明的、近乎刻意的反差。像是一个孩子,在大人谈论沉重话题时,任性地用无关紧要的要求来打断,试图转移注意力,也试图寻求庇护。
张麒麟明显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努力扬起的嘴角和依然苍白的脸色之间停留了几秒。或许是我眼中的期待和那抹强撑的轻松触动了他,或许是他自己也还没准备好立刻面对黑瞎子那些直指核心的问题.........尤其是涉及昨夜那场因他而起的、险象环生的排斥反应。
他沉默着,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了然和纵容。
“好,” 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和一些,“去找。”
说完,他慢慢地将我放回垫得厚厚的羊毛毡上,动作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我背后的支撑,确保我靠得舒服。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等待答案的黑瞎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将那扇简陋的木门虚掩上,留下一条缝隙。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黑瞎子,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张麒麟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晨光从门缝和窄小的窗口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靠在羊毛毡里,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黑瞎子那即使隔着墨镜也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方才那点刻意装出的轻松和撒娇,随着张麒麟的离开,像潮水般迅速从脸上褪去,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和一丝被问及核心问题时的沉默抵抗。
黑瞎子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继续追问。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抱臂的姿态,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张麒麟的脚步声是否真的远去,又仿佛在给我组织语言......或者思考如何回避——的时间。
寂静在蔓延,带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才轻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啧”了一声。他迈步,走到屋内唯一一张粗糙的木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节敲了敲凳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俞晓鱼,”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哑巴张走了。现在,这里就你我两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木凳靠背上,虽然隔着距离,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不是在逼你。但这趟路,黑爷我既然走了,就得走得明白。你的身体,是最大的变数,也是目前看来,最危险的隐患。昨晚的事,绝不是普通的高原反应。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按哑巴的说法,绝不是什么度假胜地。你现在的状态,如果再像昨晚那样毫无征兆地来一次,到时候恐怕不止你自己危险,还会连累他,连累我。”
他直起身,目光似乎透过墨镜,牢牢锁定了我。
“所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对自己这身子的‘特别之处’,了解多少?或者说……你愿意告诉我多少?这决定了接下来,我是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额外小心照看的‘包袱’,还是一个……可以真正并肩面对未知的‘伙伴’。”
他把选择权,看似交给了我。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我依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羊毛毡粗糙的边缘。门外,高原的风声隐约可闻,还有牧民早起劳作远远传来的声响。张麒麟去找糖了,他不会离开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