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顾没说话,甚至虽还注视着唐贺允,目光却如穿过一道虚无的幻影,投向茫茫无尽的远方。
“为何不开口?”唐门弟子的语气里似乎有点得意洋洋:“你在佩服我的大胆,还是认为我很恶心?”
沈惟顾仿佛正在整理思路,再过好一会儿方启唇:“只是觉得你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这两种事情,无论哪一样发生在任何一人身上,都会十分可怕。但你这语气,既像怂恿,又像挑衅。”
唐贺允的神态轻松随意,就像说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俗理:“因为人人都在不时产生类似的念头,但看你敢不敢认、能不能做到。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或者封侯称王、为所欲为,世上没有谁能抗拒以上的诱惑。”
沈惟顾淡淡一笑:“所以你一定也藏着相近的盘算,又是对谁呢?”
唐贺允回避了正面应答:“其实世上只有两种人:我和天下人,你想做‘我’,还是‘天下人’?”
“你想说的是——负人者与人负者吧?”
“大概差不多,所以你准备接受我的邀请了吗?”唐门弟子的语气温柔地像开玩笑:“只要你真的可以做到毫无约束地掠夺。”
沈惟顾无动于衷,甚至指头也不知不觉松开两分。
“你终究胆怯了……”
唐贺允幽幽叹气,口吻竟相当遗憾:“可能时机不对,让你无法聚集起足够的勇气与狠心。不过我更觉得是因为你来到中原后,在你的叔父身边,在你的同僚之中,听进去了太多无聊的规矩。”
沈惟顾面目冷峻,平静地问:“你指什么?”
“男人纷纷从军为何,当真是保家卫国,捍卫正义?其实不然,他们是为了攫取功名与财富,掠夺女人与土地,归根到底还源于贪婪与欲望。”
“我所在的天策府并非这样。”
“对的,你们总会压抑自己,所以变成了独特的怪胎”,乌黑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深:“不过别生气,在我心里这句话能称之为褒奖。”
深灰眸子也定向对面:“我不用生气,而应该割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再没机会胡说八道。”
唐贺允嘴角的笑意愈发明灿,如同聆听一首神曲仙乐。
“你越来越恼怒了,很好、很好,看来你是不打算继续压制自己的欲望了。其实从接触的一开始,我就明白你骨子里和那群无聊的圣人不一样,但也跟乏味的庸人颇为不同。”
沈惟顾不动,任凭对方的双手自面颊滑下去,挽住了他的后颈。
只需略发巧劲,颈骨即折,但更强烈的好奇使得沈惟顾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举止,又或许是熟悉的杀气仍未降临。
唐贺允极小声说着话,几分情人私语的暧昧:“你心里总有一团怒火,可根本透不出热度,因为那是来自冥府的阴火。你用它烧灼仇人,也在以它焚毁自己,但这样有趣的灵魂就此消亡岂不可惜?”
沈惟顾生硬地提醒:“这你倒可以放心,没有除掉幕后指使者前,我会惜命得很。”
唐贺允笑得更开心:“你倒像担心着我的苦恼,难道回忆起我从前担心过你的场景?”
“想多了。”
声音似乎不那么坚定,一丝极微弱的颤动隐藏在言语结尾,几乎不能察知。
唐门刺客忽在对方耳畔轻轻吹一口气,指尖继续若有若无地撩拨。不佩戴护甲时,他的肌肤与常人一般柔暖。
杀手也并非永远是杀手,他们仍然是一个寻常人,也隐藏着贪婪和欲望。
“沈惟顾,你送我那束栀子花的时候,心里到底转绕着什么念头,敢不敢说出来?”
仿佛一直漠视对方反应的沈惟顾,终于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
唐门弟子黑黝黝的眼睛愈加明亮,那是贪婪点着的焰火,在对面的人毫无防范时兀地燃起。
沈惟顾仍没有说话,心中的疑惑反倒越来越多。当日的情绪是什么又为什么,他依然分辨不清。
“你呢?”他不知不觉退了半步,轻声问:“方才送我那朵野花,心里又思考着什么?”
唐贺允亦步亦趋,令双方几同于无的距离仍保持不变。
他的指尖温暖,他的气息温暖,他的眼神温暖,可外壳之下的心渺远虚无难以捉摸,更不晓一握之后是冷是热。
“问这些毫无意义”,唐门弟子仍抚摸着男子的脸颊,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你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杀手喜欢黑暗,夜里行走也藏于阴影,即使面对唯一的听众,他的话语也是一贯风格。
“我换个直接问法,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