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柯赛特(12) 第54章 柯赛特(12)
我们只相信这一点:在荷兰时,他为了当客店老板倒是学过一阵子。这个身份复杂的无赖在大多数情况下以里尔的佛兰德人的面貌出现,但在巴黎他又自称为法国人,在布鲁塞尔他又自称为比利时人。他在滑铁卢的英勇行为是我们熟悉的。只是有点被夸大了。风波的起伏,人事的变化,都成了他谋生的机会。道德的毁灭导致生活无着,这种可能是存在的。在1815年6月18日那个暴风雨般的日子里,德纳第正是我们先头说过的那种以随军小贩为名、偷盗为实的家伙。他一路窥伺着敌人,和他们做点买卖,有时也干些顺手牵羊的勾当。他一家人坐着破车,跟在赶赴前线的队伍的后面,凭着自己的本事,始终尾随着打胜仗的军队。那次战役后,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得了些“油水”,随后来到孟费梅,开起了客店。
他的“油水”,无非是钱包、手表、金戒指和银十字架,这些都是他从布满田野的尸体上获得的。这是他收获季节中的收获,数目不大,不足以改变这位随军小贩、随后成为小客店老板的处境。
在德纳第的动作中,有一种东西让人禁不住去联想,他骂起人来会使人联想到兵营,画起十字来会使人联想到教士培养所。他能说会道,又特别喜欢别人称赞他满腹经纶。可是,即使一个小学教师也会发现他常“露马脚”。他在给顾客开账单时也想露一下大手笔,可是有知识的人有时会在那上面看到错别字。德纳第为人阴险、狡猾、贪吃、好玩儿。对家里的女佣人他态度随和。正因为如此,他的太太干脆不雇女佣人。那泼辣婆娘醋劲很大。她觉得每个女人都会勾引他那枯黄干瘦的男人。
德纳第有超人的奸诈和镇定,是一个善于把握自己的恶棍。那类人最坏,因为他的恶被善遮盖着。
切不可认为德纳第不会像他的女人那样发脾气,他不发便罢,一发便凶狠到了极点。一到那时,他便仇视所有的人,仿佛有一团怨恨的熊熊大火在他的胸中燃烧。这时,他就会和某些人一样,对人产生一种报复心理,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例如合乎情理的损失、失意、破产、灾祸,都归咎到自己所接触的人身上,并且时时准备对任何一个落到他手中的人进行榨取,因为那股怨气的酵母一直在他的心里膨胀着,那怒火在他的嘴里眼里燃烧着。谁要是撞在他的气头上,谁就得倒霉,谁就得遭殃。
德纳第也有不少长处。他像个政客,目光犀利,又很谨慎,善于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多讲,什么时候应该少讲,什么时候绝对不讲。他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就像一个海员站在望远镜前。他是个政客。
第一次走进客店的人,见到德纳第夫人会这样想:“这一定是这家人的主人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德纳第夫人连主妇都不是。主人和主妇全让德纳第一人担当了。他命令,她执行。他有一种连续不断的、无形的、磁力般的操纵才能。他的话具有无限的威力,有时只需一个眼色,便可让那头大象无条件服从。在他婆娘心中,德纳第是个独特的主宰。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何在?她自己也不甚了然。也许这与她自有一套做人的道德标准有关。她从来不为一件小事和“德纳第先生”发生争执,甚至从未想到过要与之争执。无论什么事,她从不让丈夫丢面子,一般的女人“扬家丑”的错误,用议会的习惯用语来说,即“揭王冠”的错误,她绝对不犯。他们一向和睦相处,尽管它的后果只不过是为非作歹,可是德纳第夫人对她丈夫的恭顺却是虔诚的。说来奇怪,一座动辄咆哮的肉山竟会在一个羸弱的手指下哼哈移动!就从卑微粗鄙的意义上讲,那也构成了天地间的一种奇观:物质对精神的崇拜。丑与美共存。在德纳第身上,有一种使人看不透的东西。这东西的存在便使他们夫妇间产生了那种绝对服从的关系。多数情况下,她觉得他是一只魔掌。但有时她还能把他看做一盏明灯。
这个妇人是个令人生畏的母性,只爱自己的孩子,只怕自己的丈夫。她只有在哺乳动物这个意义上算做母亲。况且她的母爱也只限于两个女孩儿,而不涉及男孩儿。这我们往后还会谈到。至于德纳第,他仅有一个愿望:发财。
但他在这方面却毫无成就。舞台虽大,却耽搁了这位泰斗。是谓蛟龙不得云雨也。德纳第在孟费梅花费过多,到了囊空如洗的地步。实际上,如果只到了“如洗”的程度那倒好了。要是在瑞士或比利牛斯,这个穷光蛋可能早已成为百万富翁。但是,命运既已把他安顿在这里当客店老板,那他就只有嚼草根儿的分了。
这里所说的“客店老板”,是就狭义而言的,并不是泛指那个阶层。
1823年的德纳第,实际上已负债约1500法郎。他正为此日夜忧虑,寝食不安。
无论命运固执地对德纳第抱何等不公正的态度,他本人总是抱定宗旨,以最深邃的目光和最现代化的方式看待和掌握那种在未开化的人中称为美德,在文明的人中视为商品的手段——殷勤。此外,他称得上是一个出色的违禁猎人,人们对他的枪法赞不绝口。他有时会露出一种冷漠的、安详的微笑。
他关于经营的理论,有时会闪电般从他的头脑里迸射出来。他常把一些生意经灌输给他的老婆。有一天,他咬牙切齿地向她低声说:“一个客店老板的职责便是把脍肉,把睡觉,把光,把火,把脏被单,把女佣人,把跳蚤连同笑脸卖给客人;拦住过路者,挤空小钱包,斯斯文文地榨瘪大钱包,恭恭敬敬地伺候住店的人家,剥男人的皮,拔女人的毛,挖孩子的肉;开窗、关门、壁炉的角落、围椅、靠椅、圆凳、矮凳、鸭绒床垫、棉絮褥子、稻草垫子,都得定出价钱;应当明白,镜子照多了就要损坏,因此,也别忘记收费。应当想出50万个鬼主意,要来往的客人掏尽一切,连他们的狗吃掉的苍蝇也得付钱!”
这两个狗男女,简直是一对奸诈、狂热的鬼夫妻,一双可憎、可怕的尤物。
丈夫在绞尽脑汁对付债主时,德纳第夫人,她却不去劳那个神。对过去,对未来,她都无忧无虑,只管开怀过她眼前的日子。
那两口子的情形便是这样。珂赛特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被夹在他们中间,像小毛驴那样,同时受到磨盘的挤压和铁嚼的撕裂。她受尽了这两个不同风格的人的折磨:遍体鳞伤是德纳第夫人劳作的结果,而寒冬里赤脚受冻,则是德纳第先生的杰作。
珂赛特楼上楼下,不停地洗、刷、擦、扫、跑、忙、喘、搬重东西,一个孱弱的孩子得做各种笨重的工作。这对狗男女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好个狠毒的老板!好个残暴的老板娘!这种惨无人道的迫害和剥削在德纳第家发生了。德纳第的小店成了一张蜘蛛网,小珂赛特被缚在它上面瑟瑟抖动。压迫的典范通过这阴森可怖的奴役在这里实现了。那小珂赛特便是一只随时供蜘蛛进餐的小苍蝇。
那可怜的孩子,麻木地受着,一声不响。
每天,都有一些女孩儿离开上帝、趁着晨曦来到人间。当她们在世人面前发现自己是那么幼弱,那么赤身露体无依无靠时,她们会想些什么呢?
三人要喝酒,马要饮水
四个旅客刚进店门,住了下来。
珂赛特满副愁容。尽管她才八岁,但她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所以,看到了她那副愁相,人们觉得那简直是老太太的脸。
她的眼眶发黑,那黑色是德纳第夫人一拳打出来的,对此,德纳第夫人还时常骂她:
“瞧这个丑丫头,老瞎着一只眼。”
珂赛特所以又发愁,是想到,天已经黑了,已经很黑了,却突然来了四个客人,她得立即去把那些客人房间里的水罐和水瓶灌上水。但水槽里的水已经光了。
所幸的是,看来这些人不要水。这使她的心稍稍平稳了一些。那些人并不是口不渴,但是,看来是,要解渴,喝水不如喝酒。在此情况下,要是有人要水喝,那一定是神经出了毛病。可是那孩子还是发了一阵抖:炉子上那口锅里的水开了。德纳第夫人揭开锅盖,抄起一只玻璃杯,急匆匆走向水槽,拧开水龙头。那孩子早已抬起了头,注视着老板娘的一举一动。一线细流从那水龙头里流出来,注了那杯子的一半便断了流。“哼,”老板娘说,“光了!”这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那孩子不敢喘一口大气。
“得啦!”德纳第夫人一面望着那半杯水,一面说,“这大概也够了。”
珂赛特照旧干她的活儿,可她的心却像一只皮球那样,在胸膛里嘣嘣直跳。珂赛特数着数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盼望着第二天早些来临。街上,不时地传来酒客的喧嚣:“简直黑得像个洞!”或说:“不打灯笼,只有猫才看得见……”珂赛特听了不禁心惊胆战。
忽然,一个要在客店里过夜的商人走进来,厉声责问:
“你们有没有给我的马饮水?”
“早就饮过了。”德纳第夫人说。
“没有!”那商人说。
珂赛特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啊,先生,确是饮过了,”她说,“饮过了,拿桶饮的,满满一桶,是我送过去的,我还和它说了好多话哩。”
珂赛特也学会了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