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芳汀(29) 第29章 芳汀(29)
“瞧见了吗?瞧见我往他脸上吐唾沫了吗?哼!老贼市长,你休来吓唬我,我不怕你,我只怕沙威先生。我只怕我的好沙威先生!”
这样说着,她又转向那位警察。
“既然如此,您瞧,警察先生,就应当公正处理,我知道您是公正的,警察先生。说实在话,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人闹着玩儿,把一撮雪放到一个女人的背上,在逗那些官兵们开心,人总是要开开心的,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这很自然!随后,您,您来了。自然你要尽职尽责,维持秩序,带走那个犯错误的妇人。现在,您又说释放我,可怜我,可怜我的孩子,知道我坐六个月的牢,孩子就无法养活了。您真好,沙威先生。放了我后,我不会再闹事了。啊!我不会再闹事了,沙威先生!从今以后,别人不管如何作弄我,我也不会动怒了。您知道,今天我叫了一声,因为那东西让我实在难受,我一点也没有防备,并且,我说过,我有病,咳嗽,我的胃里好像有块滚烫的东西,医生嘱咐‘好生保养’。您摸摸看,把您的手伸过来,不要紧的,就是这儿。”
她不再哭了,声音变得娓娓动听起来。她把沙威那只大而粗的手拉过来,放在她那白白嫩嫩的胸脯上,笑眯眯地看着。
随后,她起身整理零乱的衣服,把跪在地上弄皱的衣服抚平,然后走到大门口,和颜悦色地对士兵们点了点头,柔声说道:
“孩子们,警察发话了,放我走——我走了。”
她抓住了门闩。再向前一步,她便到了街上。
沙威一直斜着身子站在中央,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好像一座妨碍行动、正待安置的塑像。
门闩的响声把沙威从困惑中惊醒,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重又出现在他的脸上。它是这样的一种表情:它出现在卑微的人的脸上会很吓人,它出现在猛兽的脸上会很凶恶,它出现在下流人的脸上会很残暴。
“中士,”他吼道,“你没看见那骚货喊着要走!谁让你放她走的?”
“我。”马德兰说。
听出是沙威的声音,芳汀猛地抖了起来,手一下子丢开门闩,好像一个贼,被抓后丢下了赃物。听了马德兰的声音,她转向了他。从这时起,她一声不吭,极力屏住呼吸,目光轮番地从马德兰身上移到沙威的身上,又从沙威身上移到马德兰的身上,哪个讲话她就看哪一个。
我们必须说清楚,沙威“怒气冲天”了。因为到了“怒气冲天”的地步,他才敢在市长释放芳汀的指示后,对一位中士严加训斥。难道他忘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市长吗?难道他已经想好,认为一个“领导”不可能作出那样的指示吗?难道他认为市长先生维护这个女人,是言不由衷的吗?或者是在这两个小时之内当他目睹了这桩大事之后,下定了决心,要使小人物变成大人物,使士兵变成官长,使警察变成法官,并且,他认定,在这种非常情况之下,所有的秩序、所有的法律、所有的道德、整个政权、整个社会,都须统统由他沙威一人来体现吗?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情况反正是这样:马德兰先生说了那个“我”字之后,沙威便转向市长,他脸色发了青,嘴唇发了紫,面容极端冷峻,目光极端凶顽,浑身出现一种不易察觉的战栗,他眼睛朝下,但语气坚决:
“市长先生,这不可以。”
“为什么?”马德兰先生说。
“因为这可恶的女人,侮辱了一位绅士。”
“警察沙威,”马德兰先生用一种委婉平和的语调回答说,“您听我说。您诚实,不难向您解释明白。实际情形是,刚才您把这妇人带走时,我在场,当时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我调查过了,我了解前因后果,有错的是那位绅士,应该捉他归案,才是公正的。”
沙威回答说:
“这贱人刚才侮辱了您。”
“那与你无关,”马德兰先生说,“我想,我受了侮辱应当由我自己处理。”
“我请您原谅,市长先生,您受的侮辱并不是只与您有关,事关法┞伞…”
“警察沙威,”马德兰先生回答说,“最高的法律是良心。这妇人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晓得该怎么处理。”
“但是,市长先生,我对所见到的事感到疑惑。”
“那您听从指示好了。”
“我听从的是职责。职责要求我把这个妇人送进监狱,服刑半年。”
马德兰先生和颜悦色地回答说:
“请听清楚我的话:她一天牢也不会坐。”
沙威听了那句坚决的话之后,竟然敢于定睛注视着市长,并且和他争辩起来。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始终是毕恭毕敬的:
“和市长先生争辩,我感到由衷的痛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但是,我请示您准许我提出下述意见:我是在我的职守范围以内行事的。市长先生既然愿意,我回过头来再谈谈那位绅士的事。当时我在现场,这个婊子先跳起来打了巴马达波先生。巴马达波先生是一位选民,并且是公园角上那座有阳台的石条砌三层漂亮公馆的主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应该注意到这些的!总而言之,市长先生,这件事和我有关,牵涉一个街道警察的职责,我决定收押她。”
马德兰先生把两条胳膊叉在胸前,用一种从未用过的严厉声音说道:
“这是一个市政警察问题。根据刑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条,这个案子的审判权归市长。我命令释放这个妇人。”
沙威还不死心:
“但是,市长先生……”
“我提请您注意1799年12月13日关于擅行拘捕问题的法律第八十一条。”
“市长先生,请允许我……”
“一个字也不要再讲了。”
“可是……”
“出去!”马德兰先生说。
沙威站定,好像一个俄罗斯士兵,碰了个硬钉子,他向市长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一直弯到地面,然后出去了。
芳汀赶忙躲开,望着他从她身边走过,吓得抖作一团。
她的心中也乱作一团。刚才的一幕过去了。她自己成了两个对立力量的争夺对象。她见到是两个掌握她的自由、生命、灵魂、孩子的人在彼此争斗。她看明白了,那两个人一个要把她推向黑暗,另一个要把她拉向光明。在这场斗争里,她的恐怖情绪越来越强烈,她仿佛看到了两个巨人,一个像是引她坠入深渊的恶魔,一个像是使她快乐的天使。她也看明白了,天使战败了恶魔。奇怪的是,正是这位天使,这位马德兰市长,她往日咬牙切齿的憎恨的,却是她的救星。现在,更令她吃惊的是,他拯救她,正好在她狠狠侮辱了他一番之后!她错了?应该完全改变对他的看法?……她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她发抖,望着,听着,感到头晕目眩。马德兰先生每说一句话她都觉得当初产生、一直存在的那种仇恨,正在她的心底软化、坍塌,代之而起的是无法形容的欢乐、信心和爱。
沙威出去以后,马德兰先生转身朝着她,好像一个对不住下属的长者,慢慢向她说:
“我听了您的话,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相信是真的,我也觉得是真的。我对您离开我的工厂的事一无所知。为什么您当初不来找我呢?这样好了:我替您还债,把您的孩子接来,要不您就去找她。今后,住在这里,还是去巴黎,由您决定。假如您愿意,您可以不必工作,您和您的孩子由我负责。您需要多少钱,我就给您多少钱。今后,您将愉快地生活,做个诚实的人。并且,您听着,假使您刚才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不怀疑),您的一生,在上帝面前,会始终是善良的、贞洁的。啊!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芳汀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脱离下贱的生活,和珂赛特在一起,自由自在、富富裕裕、快快乐乐、诚诚实实地和珂赛特一道过活!她仿佛在连续不断的困苦之中忽然发现前面就是理想中的天堂。她将信将疑地望着那个和她谈话的人,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发出两三次“啊!啊!啊!”的声音,她的膝头在向下沉,最后跪在了马德兰先生跟前。马德兰先生还没有注意到,她就抓住了他的手,并在上面狠狠地吻着。
随后,她晕了过去。
六、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