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枫咲,君野枫咲,你不是要毁掉我吗?来毁掉我啊,把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心都摧毁得一干二净啊,不要在这里躺着睡觉了,快起来啊……”
平成21年的十月,我对着君野一动不动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呼喊。明明就在四个月前的初夏,我们还一起挤在破旧旅馆的狭窄的床上,看着《英国病人》,说着要一起去到东京,一起去只属于我们的天国。枫咲坐在我的腿上紧紧地拥抱着我,像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那样急促地呼吸着,急促地亲吻着我。或许那时我应该察觉到什么异常的,可是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枫咲暴风烈雨一般的亲吻,所以我只是放任自己沉醉在少年温暖的怀抱与激烈的吐息之中,在昏暗的房间内相拥入眠。枫咲柔软的发丝贴在我布满汗珠的面庞,他的吐息打在我的右脸颊,那种黏腻感是那样地真实,真实到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
马上就是盛夏了。我是在悄悄地期待着夏天的。
或许我早该想到的,在君野死前的半个月,就在我生日的前一天,他敲响我家的门,带着两张从长野去往出云的车票。
那时我的父亲又在一边酗酒一边对我的母亲破口大骂,我以为又是邻居找上门来,忐忑不安地打开门,看到是枫咲站在门外的时候,一个啤酒瓶刚好在我们脚边炸开。
“滚出去!滚出去!!”
老爸瞪着血红的眼睛对我们两个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起来。他咒骂的究竟是我,还是透过我看到的我的母亲、他的前妻——我的母亲在大学时对乐队主唱的父亲一见钟情,美丽的母亲对拥有动人嗓音的父亲一见钟情,两个人在父亲的老家长野定居,生下我。
可是长野没有母亲想要的一切,因为她早就见识过东京的繁华,她不顾一切地想回到繁华的正中央。长野实在太过偏僻、贫穷、荒凉,一年到头能够期待的只有夏季的花火大会。如果老爸能坚持把乐队做下去说不定也有出路,但是同乐队的几个朋友纷纷选择了其他工作,向父亲鞠躬道歉,说搞乐队还是不能当饭吃,发行的一张专辑甚至没能收回成本。加入工作后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时间搞这种赔钱的爱好了。在他们毕业后第二年,乐队分崩离析。不过在老爸看来,他们的乐队本来也没有强大到可以用来作为他们谋生的手段。他早就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也只能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但是母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于是父亲和母亲的梦双双破碎,他们回归了现实。在我三岁那年,美丽的母亲改嫁到一个东京的商人那里,还怀了他的孩子。恼羞成怒的父亲动手殴打母亲,被邻居叫来的警察及时遏制。虽然如此,在母亲回到东京以后不久,她就因为难产而死,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我憎恨我的母亲,因为她宁愿选择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都不愿意选择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我。我憎恨我的母亲,因为我别无他法,我没法去憎恨那个在我面前自甘堕落却仍然把我拉扯大的老爸。
如果能离开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就好了。
我不止一次这么想。
妈妈,东京真的是天国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去看看呢?
得知母亲去世的那天傍晚,我在路边的杂货店流着泪买下东京地图,摊贩惊讶地看着我,却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接过我递出的硬币并低声道谢。我拿出文具盒里的红色记号笔,把浅草区整个圈了起来。
这就是答案,这一定就是答案。我对自己说。
“你怎么在这里啊!”我窘迫地拉着枫咲站到屋外,急忙关上家门,隔绝了屋内连绵不绝的咒骂声。
我从来没有对枫咲说过我家里的情况,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害怕看到他们一脸怜悯地看着我问我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明明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帮助我。
“抱歉……我只是想问问,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出云。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想为你好好地祝贺。”
枫咲把一张巴士车票郑重地放到我的手心。
“莲知道吗,出云大社是全日本最古老的结缘神社,这里供奉的是大国主命,也就是‘恋爱之神’。”
从长野开往关西的颠簸的巴士上,枫咲拿着宣传手册饶有兴致地讲解着。
“姻缘?……你又不是单身,求什么姻缘啊。”
“我想要的不仅是眼下,而是未来都能和莲在一起。” 枫咲放下宣传手册,轻轻握住我的左手:“十月是出云的神在月,八百万神明都聚集在这个地方,我想,总会有一个神明愿意帮我实现愿望的,帮我用红线牵住莲的手。”
“这种事情不用非得跑这么远来许愿吧,难道你觉得我会抛下你不管?”我开玩笑似的捏了捏枫咲的脸颊。
枫咲笑着握住了我的手,那样用力,像他赴死的决心一样坚定。
“话说这个地方气场的确不一样啊……很沉稳……哇,好大的注连绳!”
我拉着枫咲站在殿门口,被震撼得一时语塞。
“许愿吧。”
耳边枫咲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国传来。温柔的、悲伤的,如同他那时凝视着我的眼神一般。他深深鞠躬两次,坚定地拍了四次手,再行一礼。在我睁开眼睛准备离开时,他仍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站在那里。
“……好长的一个愿望啊。”我笑着低声说道。
“因为我想让八百万神明都听到。”又过了许久,枫咲终于缓缓睁开双眼,转身向我走来。
“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那在实现以后告诉我吧。”
枫咲缓缓开口:
“……其实,我许愿见到莲长大以后的样子。我想,二十岁的莲一定会是整个道玄坂最帅的美男子,到时候路过的女孩子都来要你的电话……三十岁的莲应该是很稳重的帅大叔了,事业有成,有花不完的钱,穿起西服三件套来可以迷倒二十个君野枫咲……”
“停停停,这是什么啊……”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三十岁就已经是大叔了啊!”
他又带我求了两个心结御守,分别系在我们的小手指上。我笑着说难道要这样戴一辈子?枫咲说这是两个穷学生的戒指,当莲想起我,就看一看我们的戒指,只要你看到它就会明白,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和枫咲接吻,直到稻佐之滨的夕阳完全落下之前,我都不会松开他的手。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我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肩并肩吃着荞麦面,喝着出云巧克力牛奶,说着些毫无意义的日常琐事,好像那只不过是极其普通的一天那样,看着初秋的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之下。
平成25年的初秋和平成21年的初秋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一样的微凉的晚风,一样的壮烈的落日,少了的只是坐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珍惜地吃着盒装荞麦面的少年。
“这样写会不会很矫情……”我焦躁地挠了挠头,把刚写下的这两行字又划掉了。夕凪坐在我旁边拄着下巴,视线在我和稿纸之间往复。
“这就是莲的真实想法对吧?那就不算矫情,我觉得这是莲对君野的真情流露。”
“总觉得哪里不够……”我叹了一口气点燃一支烟,自暴自弃似地把钢笔扔在一边,“我和他约定过要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的,上一次的我在他死后,只要见到‘文学’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逃避,我很后悔。这一次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写,却不管怎么写都觉得没有办法表达出当初那种感情……呐,你不觉得我现在写出来的文字太平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