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让人犯恶心」
这是陈纭雨在意识到自己与学妹堇误入了一个陌生宫殿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好不容易借着和乖巧学妹一起参观新建体育馆的机会,暂时甩开了如影随形的雨宫莲,谁能想到竟会又撞进这种鬼地方。
周遭是过分刺眼的纯白,墙壁、地板、乃至高耸的穹顶,都散发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光泽,仿佛要将一切异色都吞噬同化。这诡异的纯净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和生理性的不适。
还好有身边的堇紧紧的靠着自己,陈纭雨无时无刻不在感谢这位小学妹的体贴,她贴心的隔开了自己和雨宫莲。尽管顶着雨宫莲眼镜下哀怨到有些锐利的目光,这位好心学妹还是用自己隔开了雨宫莲可能的身体接触,甚至对上目光瞪了回去。
这倒是能让陈纭雨放心的做缩头乌龟了,她现在真的有些对这位各种意义上的“主角”——雨宫莲有些心里发怵了。无论是他那过于粘人的行为还是不知在何时突然变得像鸣上悠一样直球的又大胆的所作所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有些粘人、需要她时不时“投喂”的伙伴。他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逐渐显露出内里夺目的锋芒。那身规整的学生制服,似乎也开始压制不住他周身日益张扬的气场,展现出不容置喙的侵略性。
就连在休息日,她以为能独自享受片刻清闲,在涩谷街头漫无目的闲逛时,他也能如同拥有雷达般,精准地在熙攘人群中锁定她。然后,不容分说地,脸上挂起那种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笑容,快步上前,自然而亲昵地将她拉到他身边,热情地向偶然同行的伙伴介绍——“这是Rain,很重要的同伴。” 语气中的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
简直烦人的可怕。
现在就算与雨宫莲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汇,他就能立刻捕捉到,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神像是在说“抓到你了”。这让她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细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让陈纭雨觉得背后发凉,明明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过着每一天,除了又开始出现在自己半梦半醒幻觉里的琴音外自己明明过着和平时并无二致的生活。
那么,雨宫莲这种近乎变态的、无处不在的掌控感,究竟从何而来?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又知道了多少?
陈纭雨试图深呼吸赶走心里的异样,同时握紧了堇的手。
堇果然露出了那副让人安心的笑容,紧紧的回握着陈纭雨的手。虽然她总是抱怨自己没有姐姐厉害,可是在陈纭雨看来堇就是堇,害羞又坚定的孩子,总是因为自己的依靠兴高采烈。
就像现在挡在陈纭雨面前从疼痛中撕扯着自己脸上的面具,用发颤的身体坚定的说出“我会带着姐姐的理想,以芳泽堇这个名字获得冠军!”时透露出着独属于自己的勇气。
陈纭雨着急的围在堇的身边,属于堇的那份疼痛透过两人紧紧相连的手传递给陈纭雨,她想做些什么试图让堇减轻疼痛,却又怕打扰堇的觉醒。
在陈纭雨想伸出手擦去少女脖颈后的汗滴时安静的就像背景板一般的雨宫莲开口了。
“这是她必定都会经历的,我们都经历过。”
雨宫莲点点自己脸上的面具,似乎想要告诉陈纭雨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让她不用担心,只是他的下一句话陈纭雨就不爱听了。
“你会心疼我吗?”
成长必定伴随着疼痛,陈纭雨想到了佑介觉醒时的场景,好像每个特殊之人总能坦然面对疼痛。对陈纭雨来说她反而希望这样的疼痛,最好能让她再清醒一点,再明确一点,明确她还活着,就这样罪恶的活着。
但陈纭雨不想看见其他人这样疼痛,就算那是他们必须经历的。她想学着琴音那样抚平大家的疼痛,就像在家庭里母亲对自己哭诉着自己的痛苦自己尝试做的那样。
琴音说总是想着救赎所有人是一种不合理的自我补偿,可是她明明做到了,她救下了所有人,就连自己也被重塑人格。
于是陈纭雨回答了雨宫莲的问题,她还是按自己想的那样擦去了堇后颈处的汗,试图笑着对雨宫莲说,也对堇说:“我会的,你们我都会心疼。”
“所以学长也听见了。”如同公主一般的人格面具立在堇的身后,她听见了陈纭雨说的,也发现了被自己捏红也不曾松开的手,于是选择轻松的解决了暗影,打断了雨宫莲和陈纭雨的对话,笑得甜甜的捧起了陈纭雨的手,继续说:“那学姐要一直看着我,为了你我愿意一直正视自己!”
堇说着就要再凑近些,陈纭雨也被少女甜甜的微笑感染了,表情就连自己也浑然不觉的终于少了几分疲倦。
只是苦了在一旁的另外两人,摩尔加纳都在一旁扯了扯雨宫莲的风衣示意再不做些什么,这氛围继续下去怕是你的对象要跑了。
于是雨宫莲出手了。
他精准的伸出手挡在了两人面前,就像他曾做过的那样打断了这个氛围。
“该回去了,不然结城哥要担心了。”甚至还熟练的打出了结城理的担心这张牌,成功的吸引了陈纭雨的注意。
这下就算堇和陈纭雨再不舍也不得不从宫殿出来后互相告别。
回到出租屋,陈纭雨甚至懒得开灯,径直穿过昏暗的客厅,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铺。身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然而大脑却异常清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颅内窜动,拒绝着睡眠的降临。黑暗中,堇那句掷地有声的“为了你所以我愿意”,如同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在她空寂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刺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尘封的匣子,露出的是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诉说了千百遍,却最终未能说出口的话——那是她想对琴音说的,是她所有未能付出的勇气与决心的凝结。
如今,这句话却从一个她视为后辈、需要保护的学妹口中,以如此真挚而勇敢的口气说了出来。
复杂的心绪如潮水般攫住了她,他们不再是需要她小心翼翼引导、鼓励的孩子,他们羽翼渐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坚定信念,成为了可以彼此托付、甚至愿意为对方牺牲的真正伙伴。这份蜕变,耀眼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但紧随这份欣慰而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如同冰冷藤蔓般的恐惧,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头,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故事……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当主角们完成了他们的成长与蜕变,故事往往也就迎来了终章。可是她呢?她透支着健康与精神,近乎自虐般地探索着那片混沌的印象空间,试图在无数扭曲的欲望碎片中,找到哪怕一丝救赎的线索;她见证着雨宫莲带领的怪盗团的传奇,如同身处局外的记录者。这一切都如此鲜明,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能看见,能听见,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她感觉自己依旧两手空空,站在原地,甚至比最初更加茫然。
圣杯口中那个所谓的“礼物”,她连影子都未曾触摸到,有时她从噩梦中惊醒,一度怀疑这是圣杯愚弄自己的玩笑。而她自身呢?那个曾经因为对琴音的强烈情感而觉醒,又在她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琴音、只有取而代之的结城理后,如同被生生剜去一般消失的人格面具……它是否还存在?是否还有复原的可能?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越想,心就越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感让她几乎无法安稳地躺在床上。她必须想办法验证!验证那个代表着她过去唯一真实力量的面具,是否还残存在她灵魂的某个角落。
但现实的压力接踵而至——学校的期末考试近在眼前,无论怎么说,成绩下降带来的麻烦是她目前解决不了的。她只能强行压下这股冲动,逼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复习上。
然而,精神上的重压很快反映到了身体上。期末考试那几天,她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夜晚变得格外难熬,即使躺在床上,陈纭雨的意识也清醒得可怕,过去回忆的片段、未来的迷茫、同伴的话语、圣杯的低语……各种声音和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轰鸣,疲惫与焦虑对抗,精神衰弱迫使她进入更糟糕的恶性循环。
她索性放弃挣扎,抱着毯子蜷缩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将声音调到刚好能盖过脑中杂音的程度,任由那些毫无意义的综艺节目和深夜广告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屏幕,仿佛这样就能从现实的焦虑中暂时逃离。
她这副样子,自然没能逃过一直在默默关注她的结城理的眼睛。
某个深夜,当结城理再次发现客厅里闪烁的微光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单薄身影时,他沉默地走了过去。没有多余的询问,他俯下身,轻轻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感受到腰上传来的热量,陈纭雨惊了一下,抬眼对上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眸。
“回房间睡。”看到陈纭雨眼下明显青黑的黑眼圈,结城理内心抽痛,他尽量放低声音,语气很小心,温柔到令人无法抗拒。
结城理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相处机会,没有假借探望名义来同住的家伙,也没有半夜翻窗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他将陈纭雨抱回他的房间,放在柔软的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长久的沉默后,他低声开口,语气寻常,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要一起睡吗?”
若是平时,陈纭雨或许会别扭,会找借口拒绝。但此刻,被无尽的疲惫和孤独包裹的她,只是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