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何业?”
“无业。”
“那你学来何用?”
“先生说的,是天下之道。天下之道,自可用于天下。”
钟怀霁笑了,只道一句:“坐前排来吧。”
此后一月,讲学既毕,晚秋将尽。钟怀霁忽携一壶温酒而来,与诸生饯别。季瑾无钱饮酒,向来滴酒不沾,被他连劝数盏,只觉杯中酒似水,胸中事如火。二人从经义谈到世情,从礼乐说到人心,时霜气隔窗,烛火映面,灯花三度,烛泪满案。翌日,钟怀霁留下一袋盘缠、几本旧书,便负笈南行,再不归。
多年后,季瑾凭科考入仕。有友人问:何必苦守寒窗?若当年求得钟先生一纸荐信,仕途何至如此艰难?
而他,笑而不辩。
而后钟案爆发,钟家被抄,连同旁支门生皆入狱。那夜,鸣石书院焚于兵火,钟怀霁独居他州讲学,闻讯未逃,只在门上留下四字——“勿累群贤。”次日,他被捕于学堂,杖责而死。
他无罪,却死得最早。
而季瑾,活了下来。案发之初,他自毁师门文帖,改口称“未曾登门”。朝廷查至他时,只得残书数册,未留半行字迹。那时他方入仕途,名声未显,又无钟家荐举之实,得以自保。
彼时梁王与周后新政并起,力削世家之权,朝廷求才若渴,而出身清白者自成良选。季瑾恰逢其时,借才名借风上势,平地起身。他深知,钟怀霁无辜,暗中资助钟怀霁门生,替那些曾蒙提携的士子传信、赈恤、安置,凡流徙外郡、被逐者,皆尽力周全。或助其家眷北返,或为其后辈举荐师门,暗地里延续那条细如发丝的隐脉,只求残灯不灭。
季争云,便是这条暗线下最亮眼的一星火种。
他生于钟家灭门后,长于宫中,聪慧俊朗,举止温文,是宫廷中人人称道的翩翩公子。他的才名是门第的护符,他的温润是生存的盔甲。大殿下生性多疑,对任何人都留心戒意,何况明面上被斩草除根的钟家。钟家余脉私下与殿下往来已久,几度探试皆无果。
故十多年来,季争云从不为钟家说一句好话。
在这梁都里,言及“钟”字,无异于投毒。只有将自己洗得最干净,才能最靠近权力之火。
苏子宇的计划一再受挫,兵事失势,又经母后牵制,前路无望下,他的信念开始动摇。
而这,正是他们等待许久的良机。
年轻的殿下不知道,他到底为何次次碰壁。他失意,因为他必须失意,那些路口的关门、战事的失衡、言路的冷却,皆非偶然。若他一路顺遂,旧族便无隙可入,唯有他困于为他量身的牢笼,仰望光明而无路可攀,回望四周而几顾无人时,那只从暗处伸来的手,他才会生出要亲手抓住的念头。
他身边信赖的人,想让他成功,却不想让他那么快成功。
苏子宇心意已决,他让季争云联络钟家旧党,没有再说什么。他能猜到他最亲近的盟友心里在想什么,也明白他永远不会只为他一个人效命。季争云论出身、论机变,皆是在梁都风云中打磨出来的。他们共读经史,共习剑书,看似兄弟情深,实则彼此都懂:在这权网欲海中长大之人,无论是谁,都获得不了一份纯粹的感情。
他们以友情为皮,权衡为骨,一言一笑,皆为筹谋。钟家有求,他有本钱。钟家焦灼,而他,可以等。
他认为,而今正当合势之时。
当苏子宇再次端起茶杯,茶已凉透,杯底一圈浅痕。
近来他异梦缠身,时常梦见战火、金戈、与血雾。梦里自己高坐明堂,百官俯首,母后与父王立于阶下——一切静得出奇。他总在梦中醒来,胸口一片冰冷,后背一片热汗。那梦太好,反而令人惶然。
当断不断,必受其扰,他的日子还很长,要想从母后手中分得权力,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棋了。
是时,那只落在柳梢上的乌鸦一跃而起,晚风忽然灌入,灯火乱晃,卷起一角书页,又啪地一声落回案上。
两人同时抬头。
***
深夜,宁心殿烛影微摇。
“寰儿,你怎么来了?”
“今秋凉得早,寒气比往年更重,孩儿怕母后殿中炉火不够暖。”
“你有心了。中秋将至,又逢你生辰,母后还不知,你今年想要什么。”
“母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