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刘希良合租的那半年里,他妈妈来过两次,第一次,刘希良正在给我洗头,我顶着满头泡沫,重力作用下,两股水流进了眼睛,一度又辣又疼,完全睁不开,“刘希良!你什么技术……水盆在哪呢??”
我摸索着找刘希良用不锈钢杯盛水的盆在哪,那个没大没小的却完全无视我的狼狈,叫着“来了来了”就走远了,耳朵里也进了水,我没听到门外有声音,以为是送牛奶的来了,依稀听到关门声就急吼吼地叫起来:“刘希良你快点啊!我他妈的看不见!!!”
“哎来了来了!……”
等刘希良小心翼翼地给我擦干净脸,我才看到桌子旁边坐着一个气质雍容的妇人。
跟她带着探究的冰冷目光对上的一刹那,一滴没来得及擦去的水顺着脖子流进了我的背,又凉又痒,一瞬间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妈,还没给你介绍,这是跟我合租的朋友,秦雨。”
“我说怎么你好端端的寝室不住,非要跑出来花这个钱租房,原来是有个这么棒的小伙子当室友啊。”
她的话是对刘希良说的,可是凌厉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我大气不敢喘,几乎快窒息了。
“阿姨好……”
“你好,秦同学,你跟我儿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呀?以前怎么也没带给我见过呢?”
“也没有认识太久,两个月前刚认识的……”
“妈,秦雨比较内向,跟我那帮狐朋狗友不一样,完全不是一类人,我觉得还不到能带回家一起玩的时候。”
我和他妈妈都读出了话外音,“狐朋狗友”大概指的是跟刘希良差不多背景的富二代们,这是“一类人”,“一个圈子”,而我呢,是需要刘希良和我一起租房才能有一个容身之地的,又不讨喜的人。去刘希良家,这事儿可不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滑稽喜剧,大概只会让彼此都看清楚那一道被一厢情愿模糊了却无法被隐去的横亘的墙。
我从头至尾都在沉默,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善言辞,只是我知道,从我被洗发水迷了眼睛大声支使刘希良的那一刻起,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刘希良是一个情感上粗枝大叶的人,可女人不是,特别是他妈妈,我甚至不断祈祷希望刘希良不要再当着他妈妈的面看我,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可能被人一刀刺穿的秘密。
“秦同学,我儿子挺多缺点的,要是跟他住不习惯,就跟阿姨说,阿姨帮你另找一个好地方,别委屈了自己。学业上的东西,多互帮互助,两个男生待一块儿,可别玩疯了不务正业,时刻记住,自己身处于什么位置,未来又该往何处去。”
刘希良自然当耳旁风唠叨过了就吹过了,可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意有所指,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起,我开始起了放弃和他合租的心思,直到刘希良醉酒的那一夜。
他妈妈第二次来的时候,刘希良已经打了一个月地铺了。
高贵的妇人居高临下地瞥向我的眼神不再像上次那样冰冷戒备,而是带着讶异的笑意。
你看,这样果然很好,不会让任何人担心。
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我不知道刘母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又跟当初的那个室友搞在了一起,只不过,大概知道了也不会担心什么,这些妇人可太明白了,什么是值得戒备的,什么是无足轻重的,甚至不需要如何试探拷问,不过眼角眉梢,便看的清清楚楚。
这真的很好。
因为只有我不好,就算不得不好。而我大概也算不上过的多么不好,我只是后悔自己放弃了一个青涩地爱着我的刘希良,却和一个把我当玩具的刘希良睡在一起。
多么荒唐的错过和相遇。因缘际会,没有一处是对的。
刘希良又不知道在哪里被灌了这么多酒,一回来就吐的昏天黑地,我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那张疲惫而憔悴的脸同样让我感到陌生,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大概是最重要的东西,刘希良也不例外,它意味着身份,地位,钱财,权力,是男人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尊严。当然,追逐这项荣耀并不是谁都可以的,它是有门槛的,我二十几年的人生已经不能让我看得更明白了。从前没有获得过的东西,只在刘希良那里获得过,现在本可以获得的东西,也因为刘希良而失去。
这个人总是可以这么随意的书写我的人生,现在,也如此轻易地就可以牵动我的情绪。
他靠着洗手台奄奄一息,不知道是不是就要这样睡过去。我把他从厕所拖出来,平放在地毯上,去找了点醒酒的东西让他吃,这种情形下终于乖的不可思议,连对我板起冷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拍了拍他颓丧的脸,觉得他任人揉捏的样子很解气,我蹲在他面前,想了想,把他拽起来靠在床脚,动作算不上轻柔,他终于有了点让我熟悉的反应,皱着眉头冷眼瞥过来,可是在看到我的时候那一点眼底的防备又消失了,即便神色还是冷冷的。
那天躲在树后面看他时产生的怪异的撕扯感又出现了。
“刘希良,你丫的是不是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