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殿之中,两侧的龙首香炉吞吐着袅袅烟雾,几只炭盆烧得正旺,大殿内一片暖意。
瑞明帝上了年岁,近些年来病痛缠身,时时缠绵卧榻。他畏冷畏得厉害,因此内殿之中一年四季常燃着火盆,来往的内侍往往只消片刻便一身薄汗。
或许是人到了末年总想要找个寄托,自六皇子谋反血洗了内廷后,他变得极为信佛,代表着皇家威严的龙涎香被换下,转而氲满了一室檀香。
“陛下,”内侍掀开了帘子,恭恭敬敬地将他扶了起来,又极为妥帖地在老皇帝腰间塞了个软垫,“到时候了。”
外间的刻漏滴答了两声。
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颤了一下,挤出两枚浑浊的小眼珠来。
据说瑞明帝年轻时极为神武,未及冠时便曾跟随着先王出征赫纳,一柄金剑斩下小王子的头颅,震慑了草原十八部落二十余年。
但此等英武模样,也早已被岁月与病痛磋磨,到如今半点不剩了。
棕褐色的斑痕爬上了他满是皱纹的手与脸,松松垮垮的一张皮相坠在那副同样松垮的骨头上,他口齿不清,他心如明镜。
他满目慈悲,手里捻着佛珠。
他满手鲜血,脚下枯骨万里。
瑞明帝手里的佛珠慢悠悠地转了一轮,他开口问边上的内侍:“前半夜里……?”
内侍恭恭敬敬地给他递上一盏茶:“七殿下到醉红馆发了一通病,三殿下想来已经得了消息。”
老皇帝“嗯”了一声。
内侍:“大理寺卿告假,京兆尹诸多不便,刑部王大人做主把方家小子推了上来。”
老皇帝手下动作一顿:“……方家小子?”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动了一下,半晌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笑了起来:“……哈哈,朕想起来了……方明林的好儿子……哈、哈哈……”
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内侍跪下磕了个头,退出了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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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张狐狸面,轻声道:“殿下好兴致。”
“哎,”萧恕倒退半步,一副被占了便宜的委屈样子,“老师想到哪里去了,我冤啊。”
“今儿有人设宴,排场大得很,”他笑眯眯地接着道,“学生来凑个热闹。”
这贱胚子贼兮兮地揶揄着:“老师才是好兴致啊。”
江榆眼角一抽,刚要开口,又见他弱不禁风地一扶额:“可惜学生不胜酒力,这便打算回了,老师可一定要尽兴——老卢。”
卢西泠默不作声地递上一袋银锭。
萧恕:“——便当作是学生孝敬老师了。”
江榆:“……”
这人笑眯眯地上了车,帘子一拉立马黑了脸,问道:“那使者不是在北城楼吗,他怎么跑这来了?”
听着颇有些咬牙切齿。
卢西泠:“方少卿是醉红馆常客,江大人想必是陪着来的。”
萧恕斜歪在马车里,一只手狠按着太阳穴,头疼一阵接着一阵,疼得他有点犯恶心。
他阴恻恻地道:“行啊,萧义手底下养的那条狗把活都丢给人家了,自己忙着养膘么——去给他找点事干,别让他成天躺在那里,比本王还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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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萧恕,江榆伸手拦下了正要往里走的方砚,对着那句“好大的排场”琢磨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
“别进了,”他说,“快些走,回去之后随便找个由头给你爹,别说我们今晚来了醉红馆。”
“不,”江榆想了想,正色道,“这几天没事别再出府,也别说你来过北城楼。”
这案子不对。
萧恕虽然纨绔,但走的多是些投壶斗鸡的路子。大概是身世使然,他对于男女之事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趣,连皇上前些年有意塞的宫女都养成了王府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