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轮回。
阴司不收。
阳世难容。
一个强大的、已经无害却也无处可去的魂魄,该如何安排?
塔内,林守正也“听”到了鬼差的话。
起初的期待与宁静,瞬间化为更深的茫然与绝望。不能轮回?因为自己太“强”、太“异”?这算什么理由?难道化解怨恨、一心向善之后,反而连重新开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百年的疯狂报复,是一场空。
放下仇恨寻求解脱,竟也是一场空?
一种比怨恨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原来,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真的无法回头了。即使你想回头,规则也不允许。
塔外,铁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绝望无用,必须想办法。
他将心神沉入塔中,与林守正的魂核建立联系。
“林先生,”铁柱的意念传来,带着疲惫与歉意,“情况……你也知晓了。抱歉,我……”
“国师不必道歉。”林守正的魂音异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无,“你已尽力,是我……命该如此。或许,我本就不该存于世间,无论是为人,还是为鬼。”
“不可如此说!”铁柱厉声道,“怨念已消,你便是新生!阴司规则僵化,非你之过。天地之大,必有容你之处!”
“何处?”林守正苦涩一笑,“阳世我已是鬼,且力量特殊,久留必引阴气汇聚,扰乱平衡,或再被心魔所乘。阴间拒收。难道要我散尽魂力,自我了断?且不说能否做到,即便散了,我这异种魂力碎片散入天地,又岂知不会成为新的祸源?”
铁柱沉默了。林守正说的是事实。他的存在本身,如今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一连数日,铁柱苦思冥想,翻阅古籍,推演各种可能。常规的安置之法——如封印、镇压、供奉、超度——对林守正都不适用。封印浪费其已净化的灵性,镇压不公,供奉无庙可依,超度无效。
直到第七日深夜,铁柱望着安魂塔上自己那缕分魂与塔身融为一体的符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既然无处可去,何不……以此为家?既然力量特殊,何不……以此力量,做些事情?
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构想,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他再次联系塔内的林守正。
“林先生,我有一议,或许……可解你我之困,亦能予你新生意义。”
“请讲。”
“此安魂塔,以我分魂为引,你的《大梦真经》之力为基,加上我的符铸之术,已然成为一个特殊的、能承载并滋养魂魄的‘法器’。它并非牢笼,而是一个……‘居所’。”
铁柱的意念逐渐清晰:“你无法离开,是因魂力与性质特殊,离塔易引变故。但若你不离开呢?若你将此塔,作为你在阳世的‘锚点’与‘道场’?”
林守正不解:“在此塔中……永世孤寂?”
“非也。”铁柱道,“你的力量核心是‘梦境’。而此塔经我锻造,有沟通、安抚、净化魂魄之能。你可愿……以此塔为基,以你掌控的梦境之力,助我镇妖司一臂之力?”
“如何相助?”
“世间有太多魂魄,或因冤屈,或因执念,或因妖邪所害,滞留阳世,痛苦不堪,亦成隐患。寻常超度手段,对其中顽固者往往收效甚微。”铁柱缓缓道来,“你可愿以这安魂塔为‘净化之所’,以你的梦境之力,为那些痛苦、迷失、充满怨念的魂魄,编织一场场‘救赎之梦’?引导他们看清执念,放下仇怨,如你一般获得内心平静,再设法送入轮回或妥善安置?”
林守正的魂核微微震颤。
“这……我能做到吗?”
“你的《大梦真经》本就擅此道。过去你以此制造噩梦、散布恐惧,如今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制造能抚慰心灵、化解执念的‘安魂之梦’?”铁柱的声音带着鼓励,“这并非惩罚,而是一种……修行与救赎。在帮助他人解脱的过程中,或许你也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这座塔,不是囚牢,而是你新的‘庙宇’,而你,将是这座安魂塔的‘守梦人’。”
塔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林守正的魂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又有着某种新生的坚定:
“守梦人……安魂之梦……帮助如我一般痛苦的魂魄……”
“听起来……似乎不错。”
“至少,比毫无意义地漂泊,或在孤寂中等待消散……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郑重道:“铁柱国师,林某……愿以此残魂余力,试守此塔,行此安魂之事。只盼……真能帮到一些人,也为自己……寻个归处。”
塔外,铁柱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那么,自此以后,你便是这‘安魂塔’的塔灵,亦是我镇妖司辖下,专司安抚执念魂魄的——守梦使。”
“林守正,欢迎归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归来。”
月光下,九层铁塔静静矗立,塔身符纹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塔内,一个曾经掀起滔天风浪的魂魄,找到了新的使命与归宿。塔外,一个付出巨大代价的国师,也为这个无解难题,找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答案。
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在这复杂的人间与幽冥之间,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一段百年恩怨,终于化为了一个漫长救赎的开始。而这座铁塔,也将成为连接生死、抚平伤痛的一个特殊坐标,默默矗立在乱葬岗上,见证着无数魂魄的解脱,也见证着一位守梦使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