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是母亲从贴身丫鬟里特地挑给她的,比她虚长了六岁,如同姐姐一般保护她,上辈子她一次又一次忽视翠儿的劝告,一意孤行,连翠儿被徐妙真毒杀时都没有赶上见翠儿最后一面。
秦时明心中泛起酸楚与委屈,后悔与自责,她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她扑进了翠儿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翠儿姐,我的好姐姐,我对不住你,翠儿姐,我心里好苦啊。”
秦时明这副摸样极其罕见,与她平时飞扬跋扈的形象截然不同,往常只有她把别人揍哭的份,何尝有她哭的份。宫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生怕自己因此受到牵连而挨责罚,大气不敢喘一下。太子也颇为心疼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翠儿没见过自家小姐如此委屈,心想一定是被人欺负狠了才会这样,忍不住恶狠狠地扫了徐妙真好几眼,回去一定要向老爷和夫人告状。
众人心惊肉跳之际,一个小小的软垫趁乱被扔到了徐妙真的脚边,贴在徐妙真的膝盖上,徐妙真顺势跪了上去。与冰凉的地砖相比,垫子柔软又温暖。
哦?
秦时明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目光瞬间钉住了软垫的主人:站在殿柱阴影里瘦削单薄的身影。尽管他此刻还只是不受宠的五皇子,但周身已然散发着淡淡的戾气。
冯源!
篡位弑兄,废后杀子,心狠手辣,狡诈歹毒的狗皇帝。自己的一切苦难都是他造成的,他是罪魁祸首。
恐惧与怨恨犹如潮水潮水降秦时明淹没,她攥紧翠儿衣袖的手一松,整个人滑倒软瘫在地面上。她大喊一声“冯源”,便昏了过去。
……
三日后。
秦时明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抱着一只金色大橘猫,两眼微眯脸上透着愉悦与祥和。
小丫鬟湘绣手捧《水浒传》坐在木凳上,脆生生地念到“武松打虎”这一段。她看得着迷,越念越快,嘴皮子快要磨出火星。
她心里美滋滋的。小姐从宫里回来后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总责骂她花绣得不够巧,诗读的不够顺畅,种种要求比夫人还严格。现在这些凶巴巴的话无影无踪,小姐总用带笑的眼睛盯着她。
小姐笑起来可真好看,她要争取把事情做得完美,让小姐多笑笑。
秦时明揉了揉橘猫的下巴,在一声声“喵”中摇了摇头。
她这一摇,立在旁边的下人们连忙跪下,诚惶诚恐地去瞥她的脸色。
秦时明眼底泛起无奈,她摆摆手说:“没事儿,你们不用紧张。”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上辈子几乎所有人都厌恶她。她身份高贵,所以她傲气,不允许身边的任何一件事物出错,大到礼节,小到擦汗的一块手绢,都必须完美无缺,才能符合她的身份。身边的人被她这一套苛刻近乎刻薄的要求折磨地不轻。
重来一次,她有在努力一点点改正这一点,对身边的人宽和一些。
檀木香混杂着似有似无的栀子花味道,白烟袅袅从香炉里溢出,恬静又安神。这是她最喜欢的香,母亲特地替她从城外金焦寺求来的。自从入了宫,就没人为她的小喜好大费周章了。
清香弥散,驱赶她记忆里的霉味,她再也不用为了一碗馊饭给冷宫侍卫们唱一天的小曲。她沉溺于重来的幸福之中,假如这是梦,她宁愿死在这梦里。
地狱里的恶鬼,竟然还能重返人间一趟。
这是天赐的机会!狗皇帝、杨将军、徐妙真,这次,你们都要带着我的恨,下地狱!
“小姐!老爷和夫人来了!”翠儿拂帘进来,她额角沾着几片雪花,鼻子冻得通红。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小心呵护下一朵都没破损。
“我让你到院子里折几枝梅花,没让你跑到红梅园里去折啊。”秦时明站起身,心疼地握住翠儿通红的双手搓了搓。
“咱院子里的梅花还要留着慢慢赏呢。”翠儿往后退了两步,生怕寒气冻到小主人。她笑嘻嘻地说:“小姐,别罗嗦了,快收拾收拾,老爷夫人都快到门口了。”
秦时明一低头,自己粉蓝色袖子上沾满了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