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莫梨身体骤然瘫软,嘴角溢出的刺目鲜红,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贺浔的心尖,瞬间点燃他体内所有暴戾与毁灭的因子。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滔天恐慌与愤怒的冲击下,发出濒临崩断的尖锐哀鸣,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几乎要被猩红杀意彻底吞噬。
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眼眸扫过剩下三名混混,翻涌的杀意凝成实质,凛冽如寒冬利刃。那三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壮汉,竟被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慑住,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可贺浔没有立刻冲上去将他们撕碎。
警察二字,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是融进灵魂的准则。即便心神几近崩溃,即便怀中心爱之人生命垂危,那深入骨髓的职责与纪律,依旧死死拉扯着他最后一丝清明。
他不能杀人,至少不能在这里,以私刑的方式,让自己万劫不复,更不能让后续的调查中断,让周纱纱和赵永强逍遥法外。
他小心翼翼地将失去意识的莫梨移到相对安全的车身后方,解下染血的西装外套,轻轻垫在她头下,生怕粗糙的地面硌疼她。指尖抚过她脖颈上的淤青、嘴角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眼中沸腾的暴戾形成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嘶吼,没有半句废话,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狮,沉默着,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凛冽气势,一步步冲向那三名混混。
战斗风格彻底剧变。
先前周旋,尚且带着刑警制服罪犯的克制与技巧,此刻的贺浔,只剩最原始、最狠厉的击倒本能。他无视砍向自己的刀锋,只精准避开要害,硬扛着砸来的棍棒,每一次出手都直指对方关节、软肋、下颌等致命弱点,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咔嚓!”清脆的腕骨折断声刺破夜空。
“砰!”沉重的拳头砸在下颚,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呃啊——!”膝盖被狠狠踹碎,混混凄厉的惨叫在空旷公路上回荡。
他以自己的身体为盾,以血肉为刃,硬生生靠着以伤换伤、以血换血的狠劲,撕开对方的围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力量大得惊人,剩下三名混混根本来不及反应,几个照面间就被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垮,惨叫着倒在地上,四肢扭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看向贺浔的眼神里,只剩对“恶魔”的极致恐惧。
贺浔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额头的鲜血混着冷汗淌进眼睛,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猩红,背上、肩上的新伤火辣辣地灼烧着,车祸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连半秒都不敢耽搁,甚至懒得看地上哀嚎的杂碎一眼,战斗落幕的瞬间,便踉跄着扑回莫梨身边,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路面上,疼得他眉心紧蹙,却浑然不觉。
“梨梨?梨梨!”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探向她的颈动脉,当那微弱却清晰的跳动传来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瞬,他几乎要虚脱着栽倒在地。
还好……还活着!
这份庆幸转瞬即逝,莫梨后背的致命重击、嘴角呕出的鲜血,都在昭示着内腑极可能受了重伤,迟一秒救治,便多一分危险!
他疯了似的摸向西装内袋,碎裂的手机早已电量耗尽,黑屏冰冷。环顾四周,夜色浓稠,这段公路偏僻荒凉,深夜罕有车辆经过,即便有车驶过,这般血腥场面,又有几人敢贸然停下?
等,就是等死!
不能等!
贺浔深吸一口气,血腥味涌入鼻腔,强行压下浑身剧痛与眩晕,小心翼翼俯身,一手穿过莫梨膝弯,一手托住她后颈,缓缓将她背起。动作牵扯到肩背伤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额发,可他死死咬紧牙关,反复调整姿势,确保不会压迫到她受伤的后背,将人牢牢护在身前。
“坚持住,梨梨,一定要坚持住……”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染血的鬓角,声音沙哑破碎,分不清是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灌注力量。
下一秒,他迈开了脚步——不是走,是拼尽性命的狂奔!
背着一个人,身负多处重伤,失血加上眩晕,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他沿着昏暗公路,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医院方向,疯了似的奔跑,夜风裹挟着血腥气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背上的重量沉甸甸的,那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光。
肩背伤口被不断撕裂,鲜血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身体摆动都带来钻心剧痛,脚下的震动透过骨骼传到莫梨身上,让他心如刀割,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不敢放慢半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秒到医院,她就多一分生机!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脚下踉跄,险些栽倒,都凭着一股狠劲强行稳住身形,死死托住背上的人,绝不让她受半分二次伤害。满口都是铁锈般的腥甜,嘴唇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七年前的画面——师傅牺牲时他的无能为力,战友悲痛的嘶吼,与此刻莫梨奄奄一息的模样重重叠叠,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绝对不能!
这份源于恐惧的执念,支撑着他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榨取出最后一丝潜能。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肺部灼烧得如同要炸开,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意识在清醒与黑暗的边缘反复拉扯,可背上那微弱的呼吸,始终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底气。
不知跑了多久,几分钟的路程,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脚步越来越虚浮时,前方终于亮起一片刺眼的光,那醒目的红十字标志,在夜色中如同希望的灯塔,狠狠撞进他混沌的视线里!
到了!医院到了!
一股残存的力气骤然涌上四肢,贺浔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急诊大厅的方向加速冲去,踉跄的脚步带着决绝,溅起一路血滴。
“医生!救人!快救人!!!”
冲进灯火通明的大厅,他嘶哑的嘶吼声变形走调,带着极致的急切与绝望。医护人员闻声赶来,迅速推来移动病床,贺浔小心翼翼地将莫梨放下,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碰疼了她。
看着医护人员熟练地给莫梨插上氧气管、推着病床冲进抢救室,那扇冰冷的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贺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强撑的意志轰然崩塌,巨大的眩晕、失血带来的虚弱,还有深入骨髓的后怕,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后背重重抵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与地板上从他身上淌下的血迹交融,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水,狼狈不堪,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后怕。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那抹红色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他。他赢了混混,闯过了生死关头,将她送到了医院,却终究敌不过对死神的恐惧——他不知道那扇门后,等待他的是生离,还是死别。
这个向来坚不可摧、能扛下所有风雨的刑警队长,这一刻,脆弱得如同迷路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无声地承受着无边的煎熬,唯有胸口那剧烈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