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堇指一指头顶的天。
“呵。”同事仰头慨叹:“星星和芒果,在这里都不值钱了,铺天盖地的。”
姜堇只是说了句:“有段时间我住在一条破船上,那里从来看不到星星。”
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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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只有一次想起过姜堇。
有次他们驻扎的营地物资丰富,亚洲同事们围成一堆煮面吃。韩国同事要放甜辣酱,中国同事要放辣椒油,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什么都不放,煮一大锅清汤面,加大量的黄瓜和火腿肠。
调味只加在自己碗里,爱加什么加什么。
陈列那天忙得昏天黑地,跟程序搏斗了一下午只觉头晕。从锅里捞了一大碗面,在桌边坐下时仍蹙眉想刚才的bug,手里机械化地挑一筷面塞进嘴。
然后眨巴了下眼,眉蹙得更深。
同事好笑地用筷头敲他手背:“要自己加调味啊,列哥你忘了?”
陈列便是在那一刻想起姜堇的。
他给姜堇煮面的很多时间,都是姜堇生病。他会刻意地调味清淡,当然这也跟他手艺本就一般脱不开关系。姜堇嗜辣,总抱怨没味,却又小兽一般把整碗吃个干干净净。
陈列想,他跟姜堇好好说过再见了,曾经很放不下的七十块钱,他也决定放下了。
可是他还是忘了跟姜堇说一句:
以后好好吃饭。
其余时间,陈列刻意让自己再不想起姜堇。他们去的地方大多偏僻,要坐很久的吉普或是坐船。他喜欢站在甲板上看海看河,看清澈或浑浊的波涛翻涌在自己脚下。
爱也好恨也好,也许真像姜堇说的那样,没什么所谓,逝去如斯。
很多时候陈列失去了时间概念,蓝紫色的星空接着橘粉色的朝阳。当他猛然意识到日历已走到九月时,发现姜堇的生日已过去很久了。
他竟忘了这一天。
他沉默站在甲板,那时非洲已是冬末,傍晚甲板的风透着微凉。
同事叫陈列:“列哥,不冷啊?回船舱去。”
陈列回头打了个招呼:“你们先进去吧。”
或许就会是这样吧。
他盯着海面翻涌起白色泡沫,他会这样渐渐忘记姜堇。
直到身边有人用英语惊呼起来:“看啊!那是海豚吗?”
“这季节能看到海豚?奇迹哎!”
最近出于天气原因,很多游客的客轮停运,一些国际组织的邮轮开始协助转运游客。因此船上除了陈列的熟面孔,另多了些游客,看到海中奇景分外兴奋。
回头唤同伴:“快来!这里有海豚!”
陈列下意识跟着回了下头。
船舱里牵着孩童手走出来的一人,有着典型的东方面孔,五官清冷,可潋滟的眼波透着些媚。
陈列一愣,下意识的反应竟是挑唇而笑——自嘲的。
奇迹——大约是九月末能看到海豚的概率,以及他在过分广袤的非洲能再次邂逅姜堇的概率。
“听说看见海豚是幸运的象征,你的病就能全好了。”姜堇牵着孩童的手低语,并没看见陈列。看样子,她是被组织派来护送重病患儿转移到医院。
陈列脸上自嘲地笑意未褪——看样子,奇迹是某些人的劫后余生。
是另一些人的万劫不复。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忘了姜堇呢?看到姜堇面孔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只是把姜堇锁进一只回忆的抽屉,压上很多的书籍和便笺,压上秋天的落叶和春日的灰尘。
他知道自己再不会去碰一碰那抽屉,当岁月的灰尘足够厚时,便可诓骗自己忘了。
她一出现,他处心积虑攒下的灰像被砸下一记重拳,四下溅落。
封存她的抽屉露出来,把手在突突地跳动。
他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一颗心,拉动抽屉的把手是心脏周围的血管,一涉及她,便是危及生命的伤筋动骨。
只是这时——
“嗑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