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信纸铺展开时,曹琴默似乎听见了雨露穿林打叶声,浓郁的青草香沁人心脾,她看见袅袅炊烟升起,看见鸡鸭抢食,看见一位白衣女人,正坐在马背上冲她招手。
不知为何,那个女人的面孔似是被日光拢上一层白纱,她试图伸手拨开,斯人却渐行渐远,始终与她保持一步之遥。
“没有针线,没法子为你绣成香囊,你将就看看罢。”
是一幅图画,笔触有些波动,估计是在日夜兼程之时抽空绘制的时作的,里头裹了些了一些当地的植物药材,应是怕路上受损,被制成了本草样本。
为什么不画她自己?明明人未在近前,曹琴默仍觉得心头撞鹿,她摩挲着纸上写得随意大气的字,甚至可以用笔走龙蛇形容,不似曾经教导她那般端正娟秀。
想见她。想用眼睛描摹她。
可当理智回笼,曹琴默又想到确实应当减少信件中关于她真实身份的透出度,防止信使遭人截杀时暴露……
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她们到底多久未见了?多少个春秋没有依偎在一起了?记忆在渐渐褪去,鬓角的青丝都因这水深火热的生活添上了几抹银霜——她会在乎这个吗?
人到底是贪婪的……至少曹琴默是。她的确不是只要她幸福就能安心的那类人。她想要同她生活,想要做她的并蒂莲,想要做她的伴生星。
哪怕她们曾像是稻子与稗子。
必须抓紧了……曹琴默的脑内被这个念头填满,若是在成熟之前被镰刀割走,先前做的一切准备都将白费……
傅恒带着小太监和自家混世魔王打算出宫办事,那孩子腿短,为了追上傅恒,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阿玛,他们打我!”
“谁打你?”
福康安的脸鼓得像包子:“阿哥们,还有伴读。”
话音落毕,福康安没能听到想要的安慰,反倒听见一声轻笑。
“阿玛,你笑什么!”福康安气不打一处来,傅恒无奈道:“皇上宠着你,阿哥们让着你,你一入宫先撕了师傅的书,砸了五阿哥的砚台,折了六阿哥的扇子,藏了谙达的鞭子,还把伴读当马骑。
“福康安,你这不是读书,是来学螃蟹。”
“谁准你告诉阿玛了!”福康安也不听小太监辩解,抬脚就是一下,傅恒见状,眉头骤然簇起:“福康安,今晚不许用膳,一个月不许吃点心!”
“没有点心,我不活了!”
“墙在那儿。”
“去就去!”福康安如同蛮牛一般埋头猛,半途猛然似时回味出生命可贵,回头瞧了眼自己父亲,那人却俨然不动,只是睨着他,他一下更恼火,转身继续完成未成的伟业,却被一位陌生女子给搅和了。
再次“脚踏实地”时,福康安遗憾于那阵远离自己的香气。一旁的傅恒拱手行礼:“顺嫔娘娘,犬子无礼,请多见谅。”
“富察小少爷,你和你阿玛,完全不像父子呢!”
傅恒面不改色,严肃道:“福康安,向顺嫔认错。”
福康安冷哼一声:“顺嫔娘娘,福康安错了。”
在这小插曲的间隙,傅恒突然瞧见地上落了一方帕子,还没来得及看个清楚,就被顺嫔那位小宫女拾了去。沉璧端详着,仔细拍了拍灰,又将其小心折起。
傅恒盯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这帕子——”
栀子花……是——
沉璧歪头:“怎么了?”
傅恒立刻垂下眼,去捉福康安的手:“没事,我们先告辞了。”
顺嫔望着他的背影眯眸一笑,轻轻拂了拂袖口,哼着歌儿朝巷子深处隐去。
“魏璎珞,顺嫔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娘娘,您觉得,我属于这紫禁城吗?”
二人默契地许久未有来往,是日在钟粹宫的对弈都算的上“久别重逢”了,本已相对无言好一阵,一下竟是两人同时发了声。
曹琴默眉目一凝,她怎地突然思考这种问题……分明明玉出嫁那日还斩钉截铁地说那劳什子「应行之事」,大概是顺嫔跟她说了些什么吧。有意思,她之前可从未如此犹疑、如此动摇。
“你的确不属于这里——后宫中又有谁是属于这里呢。”
魏璎珞笑了,好一会儿没再开口。她又想起自己看见姐姐的棺椁,想起自己望见吉祥从裹尸布里伸出的手,想起目送明玉出嫁时鲜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