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分，纵使浓云也压不住烈日气魄。人们变着法子驱赶暑气，可那花鸟鱼虫却尤为喜爱这天儿。

春兰已逝，杓兰盛放，在一群杂草中脱颖而出。曹琴默记起，自己曾有幸在皇家盛会中见过从南方上贡而来的珍稀的兰花螳螂，与那白兰如出一辙，藏进其间的确难以分辨。可终是拟态而非求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她此时正在偏院小厨房里给容音煎药，天葵则被拉在一旁学习。身后的玉壶紧紧看住狂舞的扇子，生怕自家主子激起的狂风一个不留神就把那火扇灭了。

曹琴默手上动作激烈，面上倒是一片平和。以后每天亲自盯着她服下，就不信她还躲得过。

昨日看那人扑闪的眸子，一下这气儿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人还乘胜追击，又是捏手刮鼻子又是挽住她胳膊拉着她去屋外赏花的，被那忽远忽近的灼热气息闹得形神“兼不备”。泉眼惜细流，树荫映水柔，直至被鸟鸣扰醒的第二天清晨，才复而忆起自己似是在恼她来着。

容音端起碗，将视线从碗缘探去，又捕捉到了曹琴默眉宇间的疲惫。

这些日子，琴默有时会在松懈时不自主地泄露出落寞痛苦的神情，可每当她发现自己时，那抹负面情绪却又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这种情形十分反常，倒叫容音留了几分心眼。

莫不是在宫里受了什么欺负？

不对，她这副性子，只有欺负别人的份。真是怪了，若是曾经，她早该贴过来，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来让她看看究竟有多苦，如今竟闭口不言，真是稀奇。

莫不是还在气她之前未遵“医嘱”服药一事？不应该啊，这些天她都乖乖地在她眼前把那棕色汤剂尽数吞下，那人也是一副满意神色，应该另有其事才是... ...

容音思来想去，忽而对上曹琴默猫儿般警觉的眼神，倒是让她记起宫里头那十只四脚伙伴。

接过容音递来的空碗，曹琴默眯眸轻笑，交给天葵后，她随意地抄起手边磨好的石黛，叫对面那人愣了神：

“这药我也喝了... ...你也不必画个大花脸作惩罚吧？”

“姐姐，你想什么呢。”曹琴默扬起唇角，“姐姐今日梳洗过后还未上妆，这不，天葵去处理药渣，玉壶在外头放风，只有妹妹能代劳了。”

总整出些出其不意对鬼点子来！

石黛的质感粗粝，琴默的吐息太近，挠得容音有些痒，不自在的感觉由面颊传向心尖儿，她强撑着，僵硬着，罪魁祸首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芬香与温热充斥在罅隙之间，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紧绷的神经通过回音无限放大。容音捏了捏衣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山谷效应。

“如今大清的皇后，是淑慎么？”容音知道，自然不会是眼前这人，不然也不会就这般轻巧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排除琴默后，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姐姐提她做甚？”

怎地倒直呼其名起来了，还叫得如此亲密。

曹琴默眯起眼，手上动作较往常急切了些，搅得那远山黛差点散开满天黑星。

“毕竟曾为皇后，好奇也是应当。”容音看穿她的疑虑，“噗嗤”笑出声，“我总不好称其旧位份罢。”

容音顺势往前拢了拢，曹琴默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那一汪深潭之内，悬空的手猛然一颤，久驻的笑容终于有所松动，好似被摄去了心魄。

“好了姐姐，别乱动，画歪了可就不好看了。”

曹琴默稳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容音的脸，似是提醒她朝着自己。绯色自指尖蔓延至眼下，容音抿了下唇，莫名的热度卷走了口中的水分。

“对了... ...为何先前关口官兵查人，说我有两位随行丫鬟？为免他们起疑，我仅能说那‘多余的’丫鬟暂且留于原处，并未出关。”

曹琴默缓缓放下石黛，起身绕至容音身后，铜镜将二人的身影衬得暗黄，那后方的影子粲然开口：

“往后你便知道了。”

“琴默，不如我们夜里去放花灯吧。”

午憩后，容音和曹琴默在廊下并肩而坐，容音忽而亮着眼睛冲旁人一笑，后者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而后骤然蹙起，似是有些疑惑。

“元宵早已过去，这个日子放花灯，会否... ...”

“哪有那么多讲究。”容音把头低了低，“家人团圆之日，心愿得偿之时，便可放花灯祈祷来日万事顺遂。”

这人出宫后，性子倒是变得越发随意起来。自然，这是件大好事，自己可万不能推辞。曹琴默点点头，又忆起魏璎珞那讨好皇上的系铃花灯，心中忽而燃起一股竞争斗志，莞尔一笑：

“那劳什子花灯毫无新意，姐姐倒不如随我去放生烦扰罢。”

放生烦扰？她又想到什么新点子了？

“这是何意？”

“姐姐随我来便是。”曹琴默冰凉的指尖触及到容音的，“夏日燥热，山泉奔涌，不如随妹妹一同疏泄一番，冲开那心头淤滞。”

好啊，我这又是着了她的道了罢！她根本没郁闷，反倒想替我疏泄心情？我有什么好疏泄的？

又匡我，亏我还为此担忧了许久... ...

容音就需要闷着想着，真想拧一把身侧之人的手心，可望向她撇下的眉毛时，又于心不忍，只能端着副架子，任由曹琴默领着她往河边走去。

“达官贵人皆以曲水流觞取乐，只是既无美酒，也无铜觞，那便流这诗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