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鹤拨了拨火堆,让这堆火燃得更旺些,他垂着眼,暖融融的火光映照下,眼睑下落了一层凛冽的阴影。
他让人把洛那放下来,终于得了自由的洛那一把抢过水囊,赶紧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后,也挤在火堆旁烤火,眼泪要掉不掉,眼巴巴看着崔知鹤。
“还要骂吗?”
洛那心里暗暗嘀咕,当然要骂,等吃饱喝足之后再骂,等他们晚上睡着了,他就偷偷跑,谁也找不到。
但此时身边没有帮手,全是一群虎视眈眈的魏人,这些话显然不能说出来。
洛那乖乖巧巧地摇头:“不骂了。”
崔知鹤没说话,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在温暖的火光下烤得暖烘烘的。
洛那以为他不信,急切地又补充了几句:“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不骂了。”
“不管你骂什么,小人还是坏人,亦或者是别的什么词,都随你的便,嘴长在你身上,你要说什么,这与我无关。”崔知鹤抬眼看他:“我要做的,是把你带到都护府,再由沈都护派人将你送往京城。这一路上,如果你安安分分,一切都好说。从这里到都护府至少也要一个月,如果你要搞什么小动作,这一个月,我会一直把你绑在马背上。”
火光跳跃在崔知鹤眼中,莫名有些摄人心魄,他吓唬道:“当然,如果你想跑,大可以试一试。但如果我把你抓回来了,白天就绑在马背上,晚上就绑在胡杨树上。若是你还能挣脱,偷偷溜走,那我就只有把你的双腿打断。对外,就说你的腿在逃跑的路上摔断了。”
一圈大魏使臣都憋不住想笑,崔大人唬小孩子也太像那么回事儿了。
但洛那显然被震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这般可怜的模样却并未让崔知鹤心软,他依旧定定看着洛那:“你猜,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儿,洛那终于憋不住,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他哽咽着哭诉:“可是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去大魏,我一点也不想去大魏!这本来是渥突和大魏的事,杀了大魏使臣的人也不是我,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这本来、这本来就与我无关,都是你的错……”
人人都道大魏好,大魏织的丝绸就像春天匍匐在大地上的青草一样顺滑,大魏烧的瓷器就像母羊产的奶一样细腻,大魏酿的酒就像山巅融化的雪水一样清冽。
他喜欢丝绸,也喜欢瓷器,更喜欢大魏的酒。
可大魏再好,也不是家啊。
他的家在草原,这里没有顺滑的丝绸,但有能御寒的羊毛;这里没有细腻的瓷器,但有能热煮羊奶的陶罐;这里没有清冽的酒,但有酸酸甜甜的马奶酒。
每到冬天,裹着厚实的羊皮衣,在火堆上放个小小的陶罐,往里面扔上金莲花和奶干,咕嘟咕嘟煮着,又香又暖。若是累了,就喝口马奶酒,找个草垛子,任由醉意蔓延,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可是他现在要离开家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离开时,可敦含着泪说,魏人明理知礼,不像渥突人,是蛮人、胡人,你去了大魏,也好。
他不明白,大魏人和渥突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渥突人就要被叫做蛮人。
他问可敦,可敦也答不上来。只说,就像你是王的儿子,天生尊贵;但你的马奴生来为奴,天生下贱。
这是一样的道理。
他直觉这是错的,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错了,就像他不觉得大魏的所有东西都一定要比渥突的好。
崔知鹤沉默许久,才拿出一包一包奶疙瘩塞给他,道:“这件事,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只有立场不同而已。但对你来说,恨我,倒也没什么问题。”
洛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抱着奶疙瘩呆呆地坐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耐不住肚子咕咕叫,他也不再思索,抓起奶疙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一整天都被捆在马背上,洛那累得动也不想动,再加上崔知鹤的恐吓,于是他吃饱喝足了转眼就把要趁着魏使睡着后逃跑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抱着膝盖睡着了。
魏使围着火堆沉沉睡去,裴戎守着夜,砍了胡杨树的老枯枝往火堆里添,却见崔知鹤还没睡。
裴戎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悄悄询问:“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崔知鹤手撑在背后的沙上,仰头看着漫天繁星,轻声呢喃:“裴戎,七年了。”
什么七年了?
裴戎挠了挠脑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才明白他所说的是从他为官以来已经七年了。
“是啊。”裴戎咧开嘴笑,有些高兴:“从你中了探花郎以来,都已经七年了,以前先生总说你有济世之才,若做官,必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这七年你可做了不少好事。现在想来,这些话都一一应验了。”
崔知鹤低头笑了下,他说的七年可不是这个七年,他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七年了。不过,倒也是一样的七年。
“我以前在学堂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以前啊,这是挺久远的记忆了。
“好啊!崔知鹤,你变坏了,就是想听我夸是你吧?”
裴戎干脆仰躺在黄沙上,手枕在脑后,也跟着看满天繁星,眼前却浮现出曾经学堂中的情景:“你嘛,学问做的好,又是学堂里最勤奋的一个,学究的课,夏日落暴雨,冬日下大雪,你也从未缺席过。”
崔知鹤想了想,祖父也这么说过,最喜读书,寒来暑往,从未缺课。
窗外雪压竹枝,音似碎玉。窗内书声琅琅,声如溪鸣。
小小的书塾里坐着个小小的孩童,与旁的孩童不同,他坐的端端正正,神情庄重,有模有样地握着书,学究摇头晃脑读一句,孩童也摇头晃脑读一句——
意莫高于爱民,行莫高于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