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奔向的到底是她所憧憬的希望还是她无法想象的未来?源时子不知道,但是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会坦然面对的。
很快,他们便到了地方。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光忽明忽暗,照得一旁倚树靠坐的男子脸色分外狰狞。
藤原君将源时子放了下来,源时子不着痕迹地向篝火走近半步,整理了一番形容之后,小心翼翼地看向藤原君,似乎在等他为两人做介绍。
藤原君的朋友看起来未免太古怪了一些,他的眉目不是现下最推崇的迷人风雅,而是有着一股子睥睨天地的狂气。两侧眼角下方各有一道不算长的对称的疤,许是因为火光昏暗,源时子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这两道疤是活的,好像随时会动。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和服,只是令源时子惊讶的是,这和服的设计竟然有些偏向女式,也并没有任何家徽。可笑而简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可笑不起来了,反而有种独特的魅力。
袖子中露出的双手,源时子虽然看不清楚,却也能从他悠然的姿态中体会到他强烈的自信。
这就是藤原君要带她来投奔的朋友吗?源时子垂下眼眸,夜色敛去了她一切神色。
藤原君上前几步,走到朋友身侧,姿态恭敬地说:“大人,这位就是时姬。”
篝火好像是楚河汉界一般,将藤原君与他的朋友,还有源时子划分为魏晋分明的两个阵营。源时子心下好笑:自己在想什么呢。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源时子小声喊道:“藤原君?”她想提醒藤原君还没为她介绍这位朋友。
大人?什么样的人物才值得未被流放之前是平安京中天之骄子的藤原君喊一句‘大人’呢?
藤原君请示着看向朋友,源时子又后退了一步,她几乎想就这么逃跑,却很快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现在的一切都是她所决定的,她不应该害怕。
藤原君如此卑微,源时子相信,哪怕跌落低谷,哪怕被流放九州,藤原君的风骨也不会为此折损。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②才会是藤原君坚守的理念。他绝不是一个因为困窘就低头认主之人。
源时子在夜风中仿佛因为寒冷而暗暗颤抖,她身量不高,年纪也尚幼,虽茕茕而立,乍看上去可怜可爱,可细观她的风姿,凛然不可侵犯。
黑色的五纹振袖是源时子的战袍,穿上它,自己好像就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朋友单手撑地,直接站了起来,哪怕隔着不远的距离,源时子也能感觉到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这个狭小的,被篝火照亮,被树木包裹的半密闭空间之中都充斥着朋友厚重的,如同实质一般的杀气。
光凭气势就能做到如此地步,朋友不可能在平安京中无名无姓。哪怕源时子养在深闺,消息闭塞,朝上有这号人物她也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朋友到底是谁?源时子眉头微皱,很快又舒缓起来。她已经达成了第一步,是谁并不重要。
“胆子很大嘛。”朋友的音色和他的外表非常匹配,霸气侧漏,他的眼神里充满兴味,打量源时子的目光就像在看即将上桌的佳肴。
“您过誉了。”源时子屈膝行了一礼,她表现得不卑不亢。
藤原君很满意源时子的礼数,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源时子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她的眼皮仿佛有千斤之重,逃避无用却可以让她得到心理安慰,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对她来说太残忍了。现实……这一切对她来说真的是现实?
藤原君或许是中了诅咒,这一点也不像他。
朋友微微舒展身体,轻抬下巴,随意的动作中透着漫不经心和对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自信。
藤原君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再也不隐藏他炽热的痴迷。他仰望朋友的眼神仿佛在仰望神明,卑微而又虔诚:“这是两面宿傩大人。”
源时子悬着的心仿佛彻底死了,也像是寻求安心一般,她蓦然抬头看向两面宿傩的脸。
眼角两道对称的疤骤然张开了,露出了又一对似乎被鲜血染红的双眼。她的视线又往下看向和服的袖子,虽然没看到他另外的一双手,想必是掩盖在宽大的袖子之下吧。
四眼四手,诅咒之王……
直面不可能反抗的强敌,源时子反而镇定下来,原先眉眼间带着的忧愁之色尽数散去,仿佛她并不是置身于随时随地可能被诅咒之王杀死的荒野,而是还在平安京的宫宴之上,风雅地吟诵着和歌。
“两面宿傩……大人。”